「請娘娘跟奴婢來。」
林知瑤被扶著穿過長長的宮道,腳下的磚縫平整得幾乎沒有起伏。
裙裾掃過地面發出細碎的窸窣聲,間或有宮燈掠過蓋頭邊緣漏進來一瞬光。
林知瑤很緊張,攥緊宮女手背,「我的婢女小桃呢?」
此時若有熟悉的人在身側,她會安心許多。
宮女頓了頓,似是聽出了她的不安,溫言寬慰,「娘娘,小桃還需要做一陣子入宮的培訓,待一星期後,才會回到您身邊。」
林知瑤不知該說什麼了。
只能任由宮女扶著繼續往殿內走。
越往裡走,光線越幽微,最後只剩晃蕩的燭光。
腳下踩的是厚厚的名貴地毯,軟得幾乎能整個人陷進去似的。
宮女扶她在床沿坐下,便鬆了手,低眉順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連腳步聲都幾乎沒有。
林知瑤聽見殿門在身後合攏的輕微聲音。
殿內靜得只剩她自己細細的呼吸。
和花燭燃燒的細微動靜。
林知瑤手搭在膝頭,指腹摩挲著霞帔邊緣的繡紋,感受著指尖底下極細密的金線,針腳綴得極緊。
林知瑤越想越不對。
這規格不對。
她雖沒見過秀女入宮的場面,但那些嬤嬤教她規矩時提過一嘴,說新入宮的秀女該走哪道門、住哪間殿、伺候的是哪撥人。
跟她今日相比,沒有能對得上的。
除了還未被冊封帶到天壇祭天,一應規格竟都像是對待皇后,不,或許比冊封皇后規格還要高。
林知瑤更加緊張。
她攥著膝上的裙裾,指尖絞著那層縐紗,隔著層紅綢什麼也看不見。
只能嗅到空氣里浮著極淡的龍涎香,混著些許說不清的、熟悉的清洌氣息。
她心頭猛地跳了一下,又壓下去。
不可能的。
隔了不知多久,屏風後終於傳來動靜——珠簾被挑開,珠子相撞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
緊接著是腳步聲。
踏在厚毯上,沉穩且有力。
隔著紅紗,隱約能看到行來之人強健的體魄,完全不似那個連站立都要人攙扶的老皇帝。
林知瑤攥裙裾的指節泛了白。
那腳步越來越近,最後在她面前停住。
不對,肯定有哪裡不對。
林知瑤心跳猛地竄上來,那股子不安像被人拿指尖按住了心口,渾身猛地繃緊。
漆黑的鞋尖在視野邊緣停下。
蓋頭底下只能看見一小片地面和那雙靴子,其上金線在燭火下微微發亮。
林知瑤盯著鞋面上暗繡的雲紋,心跳快得要撞破喉嚨。
一隻骨節分明的如玉手掌伸過來,指節修長,輕輕指尖捏住蓋頭邊緣。
那根本不像是四五十歲的人的手。
林知瑤杏眸倏然睜大了。
但來人動作很慢,似是故意磋磨她,先是勾住珠串,然後才一點一點往上掀。
燭火映進眼底的那一瞬間,她看見沈燼那張清雋的面容正垂眸看著她。
狐狸眼尾微微挑著,那道弧度被燭光勾得分明,唇邊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深紅錦袍,腰間束著金玉帶,頭頂十二旒冕冠,垂下串串珠玉,將他眉眼籠在一片細碎陰翳的暗影里。
林知瑤杏眸瞪得渾圓,盯著他看,瞳孔里映著那十二旒垂珠晃動的光,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兩下,但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上雕花床柱,退無可退。
沈燼將蓋頭擱到一旁,接著,在她面前緩緩蹲下來。
由他布下的陰影更深更大,將林知瑤牢牢籠罩在其間。
沈燼頭頂冕冠的珠旒隨著他俯身輕輕晃蕩,沈燼靠得極盡,那珠玉便碰在她臉上,觸感冰涼沁骨。
他抬手,溫熱掌心貼上她僵硬臉頰,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凝著她冰透雪肌上因泡過溫泉而浮出的那層粉膩,狐狸眸漸深。
「瑤瑤,」沈燼嗓音很低,帶著笑意,「怎麼?看到表哥傻了嗎?」
「還是說……瑤瑤是不高興?」
尾音帶著比冠冕上珠玉更甚的涼意。
「表……表哥?」
林知瑤喉嚨里終於擠出一絲氣音,細弱得像幼貓在叫:「你……你怎會……」
她尾音打著顫,上下牙關碰在一起磕了一下,「你、你怎麼出現在這裡……皇帝呢?」
沈燼沒答話,只是把臉更湊近了些,鼻尖幾乎抵上她的,那雙狐狸眸里映著燭火,幽沉沉的一片,像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在林知瑤退無可退的晃動眸光中,沈燼俯下身來,掌心撐在她身側錦褥上。
無邊陰影籠罩而下,將她整個人罩在其中。
他離得極近,近到林知瑤能聞見他衣襟上那股熟悉的松木墨香,混著一點龍涎的淡氣。
「瑤瑤,」沈燼垂著眼看她,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皇帝已經不在了。」
林知瑤張了張嘴,心裡有了極為恐懼的推測,卻像被卡住喉嚨,仍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他這是、弒、弒君了……?
也做得到。
這天下還能有什麼事情是沈燼想要卻得不到的呢?
「瑤瑤不是很討厭嫁給那老皇帝嗎?」
沈燼從唇縫間溢出低低哼笑,掌心從她軟嫩臉頰滑到浮出層薄汗的後頸。
五指強勢插進她發間,微微用力將她軟軟的身子整個往前帶了帶,箍進他胸膛寬闊的懷裡。
林知瑤無力地任他擺弄。
沈燼柔軟唇瓣貼在她耳廓邊,熟悉的潮熱呼吸灑下,拂過那層薄薄的皮膚。
帶著灼熱燙人的溫度。
似乎能將林知瑤燒穿在懷裡。
似呢喃,似輕吻。
「所以,瑤瑤,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夫君了……開心嗎?」
「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