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燼整個人籠在林知瑤上方。
她上了新妝。
妝面清麗,淡掃蛾眉,粉唇點朱,與在沈府出嫁時那副艷濃模樣判若兩人。
沈燼垂眸盯著她,喉結微滾。
宮女來稟報時還提了嘴,說娘娘看起來頗感困惑,雖沒問,但大抵是在思索那「喜浴」究竟是什麼門道。
因為這宮裡頭根本沒這規矩,全是他臨時造出來的名頭。
明明是他的瑤瑤,卻頂著老皇帝賜的鳳冠霞帔走了那麼長的宮道。
他親眼看著那身紅裝裹在她身上,從沈府一路抬進宮裡,抬到他眼皮底下。
雖也只是名義上。
畢竟老皇帝在幾日前就被他搞死了。
但,光是想起那冠冕是老皇帝賜的,那霞帔是老皇帝賞的……
他心口便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得發疼。
所以得全部洗掉,得從頭到腳都洗一遍,把那層為了旁人的妝扮徹底洗淨。
如今她穿這身、妝這張臉……
才真真是為了嫁他。
沈燼抬手,指尖勾起林知瑤下頜,讓她微微仰著臉。
鳳冠已經卸了,發間只簪了支素銀簪,妝面清淡,襯得那截雪白脖頸越發細長。
燭火落在她眼底,水潤潤的,像盛著兩汪搖動的暖光,讓他心神也跟著搖曳。
「瑤瑤。」沈燼嗓音壓得低,「如今這妝,是你為我描的,你可要記清楚了。」
林知瑤眼睫顫了顫,沒答話。
她其實還沒全然回過神,從浴池裡被扶出來,到坐上妝檯重新梳妝,再到蓋頭掀開那一瞬看見沈燼那張臉,所有的樁樁件件都發生得太快太密,像有人把一整卷畫軸劈頭蓋臉地展開,她連眨眼都來不及。
沈燼卻不急。
他偏過頭,指腹沿著她下頜線緩緩滑下去,停在她頸側那處薄嫩皮肉上,摩挲著感受她的心跳,狐狸眸深深。
這幾日忙於處理老皇帝的事,都沒見到瑤瑤,讓他想得緊。
「你既已嫁給我,今夜便是你我洞房花燭。旁的那些事,不想也罷。」
他說著,指尖勾住她腰間那根衣帶,輕輕一扯,繁複的喜服便鬆了半邊,順著肩頭滑落下來,露出裡頭那件薄如蟬翼的藕粉中衣。
沈燼盯著那小片若隱若現的雪膩肌膚,狐狸眸里暗色又沉了幾分,隨即俯身下去,唇瓣落在她肩窩處輕吻著,帶著滾燙的吐息。
「瑤瑤,」沈燼含混地喚她,「叫夫君。」
林知瑤被他燙得微微發顫,攥著身下錦褥的指節泛了白。
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唇縫間溢出細弱的氣音:「……夫君。」
林知瑤斂眸,如今這般境地,雖覺羞恥,但也沒什麼好糾結的了。
沈燼低低笑了聲,那笑意悶在胸腔里,貼著林知瑤的肩頭傳過來。
他偏過頭,吻落在她耳垂上,牙齒銜著那點軟肉輕輕碾了碾,嗓音啞得厲害:「再叫一聲。」
「……夫君。」
沈燼像是被這一聲喚得徹底鬆了什麼閘,手臂箍著她腰肢往懷裡一帶,兩人便一齊陷進那鋪了滿床的錦被間。
紅紗帳幔垂落下來,燭火透過薄紗映進來,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在帳頂,晃晃悠悠的,像水面上浮著的兩片並蒂的葉。
帳內動靜鬧了許久。
那串紅繩鈴鐺不知何時又被他系回她腳踝上,隨著被翻紅浪的動作一下下地響著,叮叮鈴鈴,清脆悅耳。
直到後半夜才歇。
*
是年,先帝駕崩。
坊間流傳的說法是因病薨逝,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那場變故遠不止一紙訃告那般簡單。
幼帝登基時不過九歲。
龍椅太高,他腳尖都夠不著地。
沈燼便站在龍椅側旁,著一身玄色蟒袍,腰間玉帶束得齊整,頭戴冠冕,垂著眼看階下文武百官伏地叩首。
他沒有攝政王的名頭,聖旨上甚至找不到他的官職,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那一日起,這天下真正能夠說話算數的人,姓沈。
而沈燼白日裡在乾清宮批摺子聽政事,夜裡卻總往先帝後宮裡走。
起先有人留意到,暗地裡傳了幾句閒話。
說那位沈大人好大的膽子,竟敢與先帝的遺妃不清不楚。
後來說的人多了,便成了半公開的秘密。
再後來,連宮門口的侍衛都習慣了,每逢夜色濃時,便有一頂小轎從那座偏僻宮苑抬出來,徑直抬進乾清宮後殿去。
只是沒人知道那妃子的名姓。
先帝後宮裡嬪妃數十,畫像冊子上人頭攢動,少了一個也無人細究。
更何況她深居簡出,從不露面,連宮女都只見過她一個模糊的側影。
如此過了六年。
幼帝從九歲長到十五歲,已經能在朝堂上坐穩那柄龍椅,批覆奏章時字跡也漸漸有了自己的章法。
沈燼便在一個尋常的春日早晨,遞了道辭呈,說舊傷復發需回鄉靜養。
少年帝王准了,言辭懇切地賜了一堆藥材錦緞,又說了幾句場面話。
當天夜裡,那頂小轎從先帝後宮抬出來,徑直抬出宮門,沒有折返。
宮人翌日去灑掃時才發現,那位從不露面的娘娘不見了。
殿內乾淨整潔,妝檯上只少了枚白玉佩,其餘的一概沒動,像是走得不急不忙,也對這天下最奢華鼎盛的皇宮毫無留戀似的。
皇帝聽聞此事時正在用早膳,聞言只點了點頭,沒說旁的。
他前幾日剛批過道摺子,是沈燼以私人名義遞上來的。
說京郊有處宅子要修葺,想請護院代管。
皇帝准了。
摺子上附了張小小的紙條,上頭只寫了四個字,筆跡潦草卻熟悉:
「不必擔憂。」
皇帝把那張紙條夾進奏章里,合上,繼續喝粥。
*
開春時節。
京郊某處不知名的山間院落里。
這院落雖不在鬧市,修葺卻極為講究,檐角還掛著風鈴,被山風一吹便細細碎碎地響。
林知瑤坐在廊下曬太陽,膝上攤了本翻了一半的遊記,午後日頭暖融融地落在她肩頭,照得她微微眯起眼來。
院門被人推開,來人帶著身山間草木的清冽氣息,走到她身後站定,俯身下來,將下巴擱在她肩窩裡,溫熱的吐息拂在她耳廓上。
「瑤瑤看什麼呢?」
林知瑤偏過頭,杏眸里映著日光,帶一點微惱的嗔意:「你別靠這麼近,好熱。」
沈燼笑得風流。
非但沒退,反而又湊近了些,抱得更緊了,唇瓣貼著她耳垂,嗓音低緩含混:「可夫君看到瑤瑤就忍不住,怎麼辦呢?」
林知瑤耳根悄悄紅了。
她把遊記翻到某頁,指著裡面對某處逸聞的風趣描述,對他道:「下次我們去這裡吧,好不好?」
沈燼只「唔」了聲,不答。
林知瑤只好轉過身來,紅著耳根輕輕叫了句「夫君」,沈燼才含著笑答應。
「瑤瑤想去的地方,夫君都會帶你去……」
他低頭吻住林知瑤的唇。
沒把後半句話說完。
所以,瑤瑤。
就這樣永遠留在他身邊吧。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