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口前,童畫踮著腳尖,舉著竹竿努力往裡探。
竹竿頂端綁著那隻大紅色的繡花鞋,晃晃悠悠地往前伸,眼看就要夠到對面的窗口了——
然後卡住了。
就差那麼一點點。
童畫又踮了踮腳,整個人都快貼在牆上了,胳膊伸到最長,可那竹竿就是紋絲不動。
她回頭,看向身後那個抱臂而立、好整以暇看著她的男人。
「……我夠不到。」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尷尬。
賀隨挑眉:「這個時候想到賀老師了?」
童畫:「……」
忘了這狗記仇。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自力更生。轉過身繼續搗鼓竹竿,頭也不回地說:
「那算了,你走吧。」
賀隨沒動。
他就那麼看著她在那又踮腳又伸胳膊,像只努力夠高處小魚乾的小貓,毛茸茸的腦袋一晃一晃的。
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然而下一秒——
竹竿一歪,繡花鞋從頂端滑落,精準地掉進了旁邊房間門口的縫隙里。
「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消失不見。
童畫愣住。
賀隨也愣住。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情緒:完了。
隔壁房間裡,一片漆黑。
肖宇正和南朝緊緊抱在一起——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兩個大男人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賀狗!」肖宇扯著嗓子朝外面喊,「你們好了沒啊?你把繡花鞋穿自己腳上了嗎?我們要嚇死了!」
外面傳來賀隨的聲音,淡定得令人髮指:
「掉在門口了,你們自己撿吧。」
肖宇:「……」
南朝:「……」
「我靠!」肖宇崩潰了,「你真不靠譜!」
童畫在通風口這邊聽著那邊的哀嚎,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她剛笑了一下,臉就被捏住了。
「笑什麼?」賀隨的手指捏著她軟乎乎的臉頰肉,輕輕扯了扯,「誰弄掉的?」
「唔!!疼死了!」童畫拍開他的手,捂著被捏紅的臉頰,瞪他,「是你沒接住!」
「我沒接住?」賀隨挑眉,「我站在這兒三米遠,你讓我怎麼接?」
「那……那是你沒提前說好!」
「歪理。」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隔壁房間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肖宇趴在地上,撅著屁股,把手從門縫底下往外伸。
夠不到。
他又把胳膊往裡塞了塞,整個人都快貼地上了,還是夠不到。
「再往裡面點!」南朝在旁邊指揮。
「已經最裡面了!」
「那你再往前挪挪!」
「我挪不動了!這門縫就這麼大!」
肖宇咬著牙,拼命把胳膊往裡塞,臉憋得通紅,褲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呲啦」聲——
「哎喲我去!」他趕緊把胳膊抽回來,捂著褲子後面,「差點!差點裂了!」
南朝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悠著點!這褲子要是裂了,你就光著屁股出去吧!」
「滾!」
兩個人正鬧著,一道溫柔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讓一下。」
夏凌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蹲下身,伸手從門底下那條縫隙里——輕輕鬆鬆地,把繡花鞋拿了進來。
動作優雅,行雲流水,仿佛只是彎腰撿起一片落葉。
肖宇和南朝同時愣住。
他們看了看夏凌希,又看了看那條門縫——確實,下面的縫隙比上面大得多。
而他們倆,剛才一個趴在地上撅著屁股夠,一個在旁邊指手畫腳,愣是沒人注意到下面還有個縫。
肖宇:「……」
南朝:「……」
兩個人的鼻子突然有點癢。
應該是變成小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壁房間裡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笑聲。
蘇清羽扶著江沫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兩個傻子!門下面有縫都不知道!」
江沫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個在那撅屁股,一個在那喊加油,結果人家希希一蹲就拿到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童畫趴在通風口那邊,笑得小臉通紅。
賀隨看著她笑成那樣,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只有肖宇和南朝,一個捂著差點裂開的褲子,一個捂著被笑疼的肚子,滿臉生無可戀。
……
拿到繡花鞋後,房間的門終於開了。
八個人在擺放著花轎的大院裡集合。
院子正中是一頂大紅色的花轎,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轎簾低垂,裡面隱約可見一個紙人的輪廓。
廣播響起,這次是秀兒的聲音,幽幽怨怨的:
「何郎,蠟燭的顏色不喜慶,你把他們都吹滅了吧?」
賀隨走到院子四周,把那些感應蠟燭一一吹滅。
每吹滅一盞,周圍的燈光就暗一分。
最後一盞熄滅的瞬間,一張紙從天上飄落下來。
賀隨接住,展開。
秀兒的聲音再次響起:
「何郎,讓下人們抬轎,我們先迎親,再拜堂吧……」
「抬轎?」南朝傻裡傻氣地問,「真抬啊?老賀,你坐裡面?」
賀隨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見過新郎坐花轎的嗎?」
「哦對對對。」南朝撓了撓頭,「那誰坐?」
「新娘。」賀隨晃了晃手裡的紙,「但是新娘是鬼,所以這花轎是空的。」
童畫湊過來,看著那張紙上的字:「管家帶頭,所有人跟著管家逆時針繞轎子,邊敲鑼打鼓邊喊——喜結良緣,白頭偕老。」
她念完,抬起頭,正好對上賀隨含笑的目光。
臉莫名一熱。
「哈哈哈哈哈!」南朝已經笑瘋了,「老賀玩了趟密室結了個婚!」
肖宇也來勁了,湊過來賤兮兮地拱手:「恭喜恭喜!賀老爺大喜!」
賀隨笑著看了他們一眼,語氣輕飄飄的:
「等會兒追逐戰,你們兩個最好別讓我逮著機會。」
肖宇和南山的笑容同時僵住。
兩個人對視一眼,趕緊閉嘴,老老實實地去執行任務了。
南朝作為「管家」帶頭,剩下幾個人跟在他身後,開始逆時針繞著花轎轉圈。
「喜結良緣——」南朝喊。
「白頭偕老!」眾人應和。
「早生貴子——」
「百年好合!」
一圈又一圈,喊得震天響。
明明是詭異的密室,硬是被他們喊出了過年廟會的氣氛。
童畫跟在隊伍里,一邊喊一邊偷偷往旁邊瞟。
賀隨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們,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燭光映在他臉上,輪廓柔和得不像話。
她趕緊收回目光,專心喊口號。
就在這時,廣播再次響起。
這次是秀兒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柔:
「王叔,你是府里的老管家了,我知道你心腸好……還給我做了成婚穿的繡花鞋,只不過我再也沒有機會穿了……」
「你到那座井下,我將另一隻繡花鞋放在那了,你把它和另一隻放在一起吧。」
所有人停下腳步,齊刷刷地看向南朝。
南朝的臉僵住了。
「南朝個人任務~」肖宇幸災樂禍地拖長了調子。
南朝咽了口口水,強撐著面子:「怕什麼?我天不怕地不怕!不就是下水井嗎?」
「那你快去啊。」肖宇催促。
南朝深吸一口氣,走到院子角落那口井邊。
井口不大,黑洞洞的,看不清裡面有多深。
他掀開井蓋,往下看了看,然後——
爬了下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陰森的背景音樂在流淌,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女聲嗚咽。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口井。
一秒。
兩秒。
三秒。
突然——
「啊啊啊啊啊啊——!!!」
一聲殺豬般的尖叫從井下傳來,悽厲得能把屋頂掀翻。
緊接著,一道人影手腳並用地從井裡爬了出來。
南朝的臉白得像紙,手裡攥著一隻繡花鞋,爬出井口的時候腳下一滑,「啪嘰」一下摔在地上。
「我的媽呀!!!」他趴在地上,聲音都劈叉了,「嚇死我了!!!女鬼!女鬼他媽就在底下等著我呢!!!」
肖宇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瞧你那點出息!」
南朝從地上爬起來,腿還是軟的,扶著井沿喘氣:「滾!換你早叫媽媽了!」
「我才不會!」
「你剛才和我在房間裡抱一起的時候怎麼不說?」
「那……那是意外!」
「意外個屁!」
兩個人又開始掐架。
旁邊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江沫笑得直捶牆:「哈哈哈哈哈哈南朝你剛才那聲尖叫,我錄下來了!」
「刪掉!」
「不刪!留著當鬧鈴!」
「江沫!」
童畫也笑得不行,扶著夏凌希的胳膊,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著笑著,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頭,正好對上賀隨的視線。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唇角也彎著。
那目光溫柔得不像話。
童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趕緊移開視線,假裝繼續笑南朝。
可那點熱度,已經從耳尖蔓延到了臉頰。
賀隨看著她那紅透的耳朵,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這個小沒良心的。
越來越可愛了。
院子裡,笑鬧聲還在繼續。
繡花鞋終於湊齊了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