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畫在那棵大樹下的長椅上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吹過,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她腳邊。
她低著頭,盯著手機屏幕。
屏幕早就黑了下去。
可她就是不想動。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那些不該想的畫面——
滑雪場上,她扯掉他褲子之後,他一邊罵她「腦子沒連上藍牙」,一邊卻耐著性子教她剎車轉彎。
火鍋店裡,他賤兮兮地使喚她「服務員」,卻在她端菜的時候偷偷把她討厭的香菜挑出來。
圖書館裡,他不厭其煩地講那些她聽不懂的題,講到她點頭為止,然後臭屁地說「賀老師厲害吧」。
密室逃脫里,鬼新娘從鏡子裡爬出來的那一刻,他衝過來捂住她的眼睛,把她護在懷裡。
還有那天晚上,月光下的鞦韆旁,他說「我喜歡你」時認真的眼神。
那麼多瞬間。
那麼多心動。
她以為那是開始。
現在想想,大概只是他在逗弄自己吧?
一個有未婚妻的人,憑什麼對別的女生說喜歡?
憑什麼擁抱她?
憑什麼揉她的腦袋說晚安?
憑什麼讓她一點一點卸下防備,打開心房?
童畫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眼眶忽然有些酸。
她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不能哭。
她告訴自己有什麼好哭的?
人家有未婚妻,又沒有正式和她在一起。那些所謂的「喜歡」,不過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罷了。
是她自己傻。
傻到相信那些話。
傻到打開那扇從未打開的門。
傻到……
傻到真的喜歡上了他。
童畫抿了抿唇,站起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消息。
那個人,從始至終,從開始到刪除,一條消息都沒有發過。
也許根本不需要解釋吧。
也許那些「喜歡」,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童畫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離開那棵大樹下的長椅。
腳步有些沉,但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不能因為他,荒廢了自己原本的生活。
她還有很多事要做。
辯論賽要準備。
課要上。
考試要考。
她的世界裡,本來就不需要那樣一個人。
只是……
心裡那塊地方,忽然空空的。
大概這就是別人說的「失戀」的感覺吧?
可她連戀都沒有。
像個傻子,像個笑話。
這麼想著,眼眶又紅了一圈。
童畫深吸一口氣,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賀隨!
你個大騙子!
什麼喜歡!全是假的!
她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然後推開了宿舍的門。
……
宿舍里,三個人都在。
江沫正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是考研資料,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蘇清羽靠在床頭,手機扔在一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夏凌希坐在書桌前,眼鏡摘下來放在一旁,難得地沒有在看書。
門開的瞬間,三個人同時抬頭。
童畫走了進來。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翻開書,拿起筆。
動作和平時一樣。
只是那雙貓兒眼裡,沒了平時的光。
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疼得不行。
江沫的脾氣一向很好,但現在,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媽的!」她忽然低低地罵了一句,攥緊了拳頭,「上午我們還說賀隨好,下午就被啪啪打臉!什麼東西!」
蘇清羽咬著牙,臉色鐵青:「果然網上說的對!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夏凌希沉默著,重新戴上眼鏡,看向童畫的背影。
那個小小的身影坐在那裡,肩膀微微繃緊,卻硬撐著不讓自己垮下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桌上的草莓牛奶悄悄推到了童畫手邊。
童畫低頭看了一眼。
那瓶草莓牛奶,是平時她最喜歡喝的。
她盯著那粉色的包裝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把牛奶放到了一邊。
沒有喝。
……
男生宿舍。
「嗚嗚嗚——」肖宇趴在桌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蘇清羽把我拉黑了……拉黑了!我發消息全是紅色感嘆號!她從來沒拉黑過我!一次都沒有!」
他的聲音悽慘得像是被拋棄的小狗,配上那張生無可戀的臉,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我發了十幾條消息,她一條都沒回……」斯瑾也蔫了,靠在床頭,手機捏在手裡,屏幕上是和夏凌希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希希,你聽我解釋】
對方沒有回覆。
沒有拉黑,但也沒有回覆。
比拉黑更讓人心慌。
南朝看著這兩個兄弟,一個比一個慘,頭都大了。
他轉向賀隨,皺著眉:「老賀!這究竟怎麼回事兒啊?你和顧幼檸的事不是早翻篇了嗎?怎麼突然又冒出來了?」
賀隨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手機。
屏幕上,是和童畫的對話框。
他發出去的消息,全部變成了紅色的感嘆號。
【童畫,聽我解釋】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和顧幼檸沒有關係】
【童畫?】
【你理理我。】
全是紅色。
他被刪了。
賀隨盯著那些紅色的感嘆號,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老賀!」南朝急得直跺腳,「你不說話我們怎麼知道發生了什麼!」
賀隨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壓制的怒意:「是顧家。」
南朝一愣:「什麼?」
「顧家最近和賀氏有個很大的國際合作。」賀隨一字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事實,「那個項目關乎賀氏的核心業務,我爸信任他們,才把合作交給他們合作,讓我跟進。」
「那和顧幼檸有什麼關係?」
「顧老爺子,」賀隨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還是不放棄把顧幼檸嫁到賀家。」
南朝的臉色變了:「他們拿項目做威脅?」
賀隨沒說話,但沉默就是答案。
「我靠!」肖宇猛地抬起頭,眼睛都紅了,「無恥!乾爸信任他們才跟他們合作!他們居然拿這個來威脅你!就算顧幼檸這事兒成了,到最後除了離婚還能幹什麼?!」
他到底和賀隨一起長大,商業上的事情門清。這種聯姻,說白了就是利益捆綁,跟感情沒有半點關係。
斯瑾也坐直了身子,眉頭緊皺:「所以今天早上那頓飯……」
「顧老爺子親自打的電話。」賀隨的聲音冷得像冰,「讓我帶幼檸吃頓飯,說剛來海大,人生地不熟,讓我照顧一下。我想著只是一頓飯,沒想到——」
他頓了頓,攥緊了手機。
「沒想到他們早有預謀。」
從餐廳出來不到一個小時,論壇就爆了。
照片角度刁鑽,剛好能看出照顧的意思,卻又看不出什麼實質內容。
這種操作,一看就是專業的。
南朝氣得在宿舍里來回踱步:「太過分了!他們這是要逼你就範!用輿論壓你!讓所有人都以為你和顧幼檸是一對!到時候就算你想否認,也沒人信了!」
賀隨沒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童畫的照片。
那張在圖書館偷拍的,陽光下她認真看書的側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清明。
「現在唯一能做的,」他說,「是先和童畫身邊那三個人解釋清楚。」
肖宇和斯瑾同時看向他。
「你們聯繫不上她們,」賀隨說,「但你們至少能證明,我和顧幼檸的事,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肖宇愣了愣,隨即點頭:「對!我們可以作證!顧幼檸那事早就翻篇了!老賀從來沒承認過!」
斯瑾也站起身:「我這就去女生宿舍樓下等著。就算希希不理我,我也得把話說清楚。」
「不用。」賀隨擺擺手,「現在去,只會激化矛盾。等她們冷靜一點。」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
「這個項目,我會儘快推進,儘快結束。等結束之後——」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顧家,我會好好算這筆帳。」
敢在他頭上撒野?
敢動他在意的人?
他賀隨,從來不是好惹的。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張童畫的照片,始終在那裡。
等著我。
他在心裡說。
等我解決完這些,我會親自向你解釋。
到時候,你想怎麼罵我都行。
只是——
別刪了我。
別不理我。
別……不喜歡我。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這個秋日的下午,註定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