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童畫就知道自己昨天的預想錯了。
窗外沒有陽光,沒有藍天。
陰雲密布,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墜下來。
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氣息,讓人莫名覺得悶。
童畫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拿起手機。
一條好友申請靜靜地躺在那裡。
頭像是一個芭蕾舞者的剪影,暱稱很簡單:顧幼檸。
驗證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是顧幼檸,可以見一面嗎?
童畫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她點了「同意」。
【時間地點。】
對方幾乎秒回,像是早就等在手機那頭。
【十點,學校的咖啡館。】
童畫沒有再回復。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起床洗漱。
……
九點五十,童畫出門。
「畫畫,帶把傘!」蘇清羽在後面喊,「這天看著要下雨!」
童畫應了一聲,從門邊的傘桶里抽出一把透明的摺疊傘,揣進包里。
門在身後關上。
蘇清羽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嘆了口氣。
「你們說,顧幼檸找畫畫幹嘛?」江沫皺著眉頭。
「還能幹嘛,」蘇清羽冷笑,「宣誓主權唄。」
夏凌希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但眼神里閃過一絲擔憂。
……
咖啡館在學校東門附近,環境安靜,價格偏高,平時來的多是情侶或者談事的學生。
童畫推門進去的時候,正好十點整。
她的目光掃過店內,很快就鎖定了靠窗的位置。
顧幼檸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杯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手沖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優雅。
看見童畫進來,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童畫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童畫學姐,你好。」顧幼檸先開口,聲音輕柔,帶著點刻意的禮貌,「謝謝你能來。」
童畫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顧幼檸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抬手招來服務員。
「給這位小姐來一杯——」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童畫臉上,嘴角的笑意加深,「草莓牛奶吧。」
服務員應聲離開。
童畫的眼神微微一動。
草莓牛奶。
她喜歡喝草莓牛奶這件事,只有身邊親近的人知道。
顧幼檸不僅查過她,而且毫不掩飾自己查過她。
童畫端正的坐著,表情依舊平靜。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你有什麼事直說吧,我不喜歡繞彎子。」
顧幼檸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學姐都這麼說了~」她端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姿態優雅,「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
她放下杯子,直視童畫的眼睛。
「賀隨,他是我的未婚夫。」
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像是在宣告一個既定的事實。
童畫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哦。」她說。
就一個字。
顧幼檸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繼續說:「我們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訂婚的事,雙方父母早就定下了。」
童畫點點頭:「嗯。」
「所以,」顧幼檸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希望學姐能明白,你和賀隨之間……不太合適,也不可能。」
童畫挑了挑眉,沒有著急反駁。
「學姐是聰明人,應該懂我的意思。」顧幼檸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意味,「賀家是什麼地位,學姐可能不太清楚。賀隨的婚事,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需要的是一個門當戶對、能幫到他的伴侶,而不是——」
她頓了頓,目光在童畫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輕飄飄的:「一個只會寫代碼,被寵壞的小天才。」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點刻薄。
換成別人,可能已經被氣得說不出話了。
但童畫只是看著她,沒什麼表情,最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顧幼檸的優雅不同,帶著點讓人看不懂的東西。
「顧小姐,」她開口,語氣依舊平靜,「你是學舞蹈的?」
顧幼檸一愣,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點了點頭。
「是。」
「那你應該知道,」童畫慢條斯理地說,「跳舞的人,最忌諱的就是——用力過猛。」
顧幼檸的臉色微微變了。
童畫繼續說:「你約我出來,點草莓牛奶,告訴我你和賀隨是世交,暗示我配不上他——所有這些,都只說明一件事。」
她頓了頓,直視顧幼檸的眼睛。
「你很怕我。」
顧幼檸的笑容僵住了。
「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是賀隨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如果你真的對他有十足的把握,你根本不會來見我。」童畫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只會像上次在食堂門口那樣,高高在上地看我一眼,然後不屑地走開。」
「但你沒有。」
「你不僅來了,還精心準備了這場見面。草莓牛奶,是告訴我你調查過我。強調門當戶對,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說我只會寫代碼,是想打擊我的自信。」
童畫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嘲諷:「你做了這麼多功課,說明你心裡很清楚——賀隨對你,沒那個意思。」
顧幼檸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攥緊了咖啡杯,指節泛白,臉上的優雅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縫。
「你……」
「我怎麼知道的?」童畫替她說出後面的話,「很簡單,邏輯推理。」
「你和賀隨從小一起長大,如果真的有什麼,早該有了。為什麼拖到現在?因為他從來沒把你當回事。」
「你追到海大,拒絕國外的offer,說是為了他——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在意你,根本不需要你追過來,他完全可以憑藉海大的成績直接去你所在的國家留學陪著你。」
「還有論壇那些照片,角度那麼刁鑽,一看就是有人故意拍的。是你自己,還是你身邊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能用這種手段來製造輿論,讓所有人認為你們是一對。」
童畫一條一條地說著,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顧幼檸的臉色越來越白。
童畫看著她,貓兒眼裡帶著點憐憫,「顧幼檸,你知道嗎,你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
「什麼?」
「你低估了我的智商」
童畫端起服務員剛剛送來的草莓牛奶,輕輕抿了一口。
「草莓牛奶很好喝,謝謝你請客。」她說,「但下次調查別人的時候,記得查清楚對方是什麼水平。」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
顧幼檸坐在那裡,整個人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下次想警告人的時候,至少搞清楚,能不能說的過對方,講理講不講的贏。」
說完,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顧幼檸還坐在那裡,呆愣愣的,她本來想警告童畫的,卻被她擺了一道。
童畫收回目光,推門離開。
……
外面,雨終於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打在樹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童畫撐開那把透明的傘,慢慢往回走。
雨滴落在傘面上,又順著邊緣滑落,在她周圍形成一道透明的簾幕。
她的腳步很穩。
表情很平靜。
只是走到半路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
眼眶有點酸。
不是因為顧幼檸那些話。
那些話,她根本沒放在心上。
她只是忽然想到——
如果賀隨真的喜歡她,為什麼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為什麼會有這個未婚妻?
為什麼不解釋?
為什麼一個星期了,一條消息都沒有?
雨越下越大。
童畫站在雨里,撐著那把透明的傘,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回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收了傘,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然後,她拿出手機。
顧幼檸的好友申請還在,她沒有刪。
但也沒有再說話。
童畫點開那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然後發了出去。
【草莓牛奶很好喝。下次見面,我請你喝奶茶。街角那家,你查到了吧?我常去的那家。】
發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上樓。
宿舍門打開的瞬間,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怎麼樣?」江沫第一個衝上來,「她有沒有欺負你?」
童畫搖了搖頭。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江沫鬆了口氣。
蘇清羽打量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真的沒有?她沒說什麼難聽的?」
童畫想了想,認真地說:「不知道算不算。」
三個人臉色一變。
「但是她沒說贏。」
三個人愣住了。
童畫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把傘放好,然後回頭看著她們,走過去坐下,嘴角微微彎起:「想聽我復盤嗎?」
三個姐姐愣了一秒,然後齊刷刷地點頭。
窗外,雨還在下。
但宿舍里,笑聲漸漸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