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了。
賀隨不知道自己在那架鞦韆上坐了多久。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涼意，吹透了他身上單薄的襯衫。他沒有動，就那樣坐著，雙手撐在兩側，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沙子被月光染成銀白色。
沙灘上那些深深淺淺的腳印，有她的，也有他的。
她的腳印跑遠了，消失在海岸線的拐角處。
他的腳印停在這裡，一步都沒有邁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去了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臟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樣，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處可逃的疼痛。
他賀隨，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家世，相貌，腦子，能力，一樣不缺。別人擠破頭都夠不著的東西，他唾手可得。
所以他從來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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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不在乎那些貼上來的女生，不在乎所謂的「聯姻」「婚約」。
因為他知道，那些東西，他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可童畫不一樣。
她是他第一次主動想要抓住的人。
是她讓他知道，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種感覺。
想看見她，想逗她，想護著她。看見她笑，自己也跟著開心；看見她難過，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笑一笑。
他以為只要把那些破事處理完，就可以好好跟她解釋。
他以為她會在原地等他。
他以為……
賀隨低下頭，雙手捂住臉。
肩膀微微顫抖。
一滴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滑落，砸在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那片平靜的大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海浪一波一波湧上來，又退下去，發出均勻的嘩嘩聲。
很美。
可是海風吹在身上，卻讓他的心像被凍住了一樣。
冷得發疼。
他從未對誰瘋狂執著過。
童畫是他的人生第一次。
可他卻沒能守住這份美好。
賀隨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無聲地滑落。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踩在沙子上，沙沙的，越來越近。
賀隨沒有動。
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了。
然後，那片藍色的衣角，出現在他的餘光里。
賀隨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來人。
月光下，童畫站在他面前。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明顯哭過。藍色的吊帶裙被海風吹得輕輕飄動，裙擺上還沾著一點沙子。
她就那樣站在那兒，看著他。
賀隨呆呆地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童畫？」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童畫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的淚痕，看著他紅腫的眼眶，看著他因為疲憊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臉色。
她抿了抿唇，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解釋就快說。」她的聲音不大，帶著點賭氣的意味，卻藏不住那一絲顫抖，「久了我就不聽了！」
賀隨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紅著的眼眶，看著她彆扭的表情，看著她明明心軟了卻還要強裝兇巴巴的樣子。
忽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她又心軟了。
她回來了。
那些他以為失去的，還沒有失去，還有機會……
「好……」他的聲音顫抖著，「我說。」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從頭說起。
從顧家那個項目說起，從顧老爺子的威脅說起，從那天早上那頓飯說起。
他說了顧家如何用國際合作逼迫他就範，說了那些論壇照片是怎麼來的，說了他和顧幼檸之間從來沒有任何婚約——那只是顧家一廂情願的炒作。
他說了顧家和賀家從此以後都不會再是合作夥伴。
說了那個所謂的「婚約」，兩家長輩早期確實有過想法，但被他強烈拒絕了，甚至連婚書都沒有。
說了因為這件事，兩家的關係徹底破裂。
他事無巨細，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唯獨沒有提自己這些天是怎麼過的。
沒有提他連續一個星期只睡三四個小時，沒有提他為了推進項目熬了多少個通宵，沒有提他看著手機里被她拉黑的提示時有多難受。
他不想說這些。
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在用這些苦肉計來博取同情，更不想因為這些破再影響童畫的心情。
他只是想讓她知道真相。
讓她知道，他沒有騙她。
讓她知道，他從來不是什麼「有未婚妻的渣男」。
讓她知道——
他喜歡她。
從頭到尾，只喜歡她一個人。
說完之後，他緊張地看著她。
看著她的表情，看著她的眼神，看著她的每一絲反應。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童畫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站在月光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隨不敢說話，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
他只是看著她，等著她。
等著她的宣判。
良久，童畫抬起頭。
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那些委屈和難過，好像淡了一些。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賀隨的心揪緊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相信，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
他只知道，如果她說不，如果她轉身就走——
他會瘋的。
「童畫。」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他向前靠近，走向她。
月光下，他的眼眶泛著紅，那雙桃花眼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散漫和驕傲，只剩下卑微的祈求。
「我真的很喜歡你。」
他的聲音在顫抖。
「喜歡到一閉眼，滿腦子都是你的笑臉。一睜眼，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你，我恨不得一天有25個小時，都和你待在一起。」
明明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他卻不敢伸手。
「如果你還對我有怨氣，」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被海風吹散，「你打我，罵我，怎麼樣我都認。」
「你別不喜歡我。」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哀求。
「求你了……童畫。」
他看著她，眼底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能不能，不要討厭我？」
海風吹過，揚起她的裙擺和他的衣角。
月光靜靜地灑在兩個人身上。
童畫看著他。
看著他紅腫的眼眶，看著他臉上還未乾透的淚痕，看著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嘴唇。
她認識賀隨這麼久，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樣子。
在所有人眼裡，賀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賀家少爺，是嘴毒護短的公子哥，是永遠散漫隨意、仿佛什麼都不在乎的人。
什麼時候，他也卑微地紅著眼眶，低聲下氣地求別人不要討厭他？
什麼時候，他也變成了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拋棄的樣子？
童畫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那些委屈還在，那些難過也還在。
可是一想到他剛才一個人坐在鞦韆上，低著頭哭的樣子——
她發現自己，狠不下心了。
「我不討厭你。」
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賀隨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睛裡慢慢浮起一點光。
那是希望。
童畫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別過臉去，不看他。
「但我也沒說原諒你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彆扭。
賀隨卻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輕的笑，從眼底漾開，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好。」他說，「不原諒就不原諒。」
「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原諒我的那天。」
童畫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沙子。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海浪逐漸平靜了，海風也不再冰冷，變得溫柔起來。
像是在見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