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南朝點的。
「吃火鍋不喝點啤的沒氛圍!」他振振有詞,叫了一箱。
童畫看著啤酒被搬上來的那一刻,表情微微僵硬。
蘇清羽注意到了,湊過來小聲問:「怎麼了?」
童畫搖頭:「沒事,我喝酸梅湯就行。」
她酒量差這件事,她自己其實是有印象的,但具體差到什麼程度,記憶有點模糊。
主要是她上次醉的時候斷片了,斷得乾乾淨淨。
只記得敬了一杯酒,然後醒來就是第二天早上,在自己床上,賀隨給她發了條消息,說什麼「你昨晚挺可愛」——她當時以為他在罵她,回了個「滾」。
賀隨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只有斯瑾看見了。
斯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不動聲色地碰了碰夏凌希的胳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賀隨今天肯定憋著壞。」
夏凌希挑眉:「怎麼說?」
「他剛才看童畫的眼神,像黃鼠狼看見小雞仔。」
夏凌希沉默兩秒:「……那童畫是小雞?」
「比喻,比喻。」
「行吧。」
——
前幾輪酒下肚,氣氛漸漸熱起來。
肖宇喝了兩瓶,膽子大了不少,舉著杯子往蘇清羽那邊湊:「清羽,我敬你一杯。」
蘇清羽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杯子:「行啊,你幹了。」
「我幹了?」肖宇一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臉就紅了。
蘇清羽笑:「你酒量行不行啊?」
「男子漢大丈夫,不行也得行!」
江沫在旁邊拆台:「你上次喝半瓶就趴下了。」
「那是上次!!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三天前的事你當三年呢?哈哈哈!」
桌上又笑了一輪。
南朝喝得有點上頭,話開始多起來:「哎你們說,咱們這群人是不是挺神奇的?一年前還都不認識,現在坐一個桌上吃火鍋了。」
斯瑾點頭:「緣分確實挺奇妙。」
「尤其是你倆,」南朝指著賀隨和童畫,「最開始天天掐架,結果現在——」
「現在也掐。」童畫塞了塊肥牛,含含糊糊地說。
「現在升級成打情罵俏了~」肖宇糾正。
童畫想反駁,但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只能瞪眼。
賀隨就看著她瞪,一臉享受。
江沫喝了三瓶,面不改色,她是那種越喝越精神的類型,此時拍著桌子:「來!誰再跟我喝一輪!」
斯瑾迎戰,兩人碰了一杯。
夏凌希喝了兩杯,臉頰微紅,但思維依然清晰,還在跟南朝討論剛才辯題里的邏輯漏洞。
蘇清羽喝得不多,但臉上已經泛了桃花色,支著下巴聽大家聊天。
童畫呢。
童畫正在偷喝第三杯酸梅湯里的啤酒。
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啤酒倒進去了,反正她有點饞了。
賀隨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把杯子舉到嘴邊了。
「你喝的是什麼?」他伸手攔了一下。
「酸梅湯啊。」童畫理所當然地回答,然後一仰頭,咕咚咕咚喝完了。
杯底殘留的啤酒泡沫出賣了她。
賀隨看著那個空杯子,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得意味深長的、狐狸一樣的笑。
斯瑾在對面看到了,小聲對夏凌希說:「來了。」
「什麼來了?」
「你看童畫。」
夏凌希看過去,童畫正放下杯子,表情還很正常,但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
像一盞燈,慢慢暗下去,又慢慢亮起來,但不是正常的亮法,是那種泡在水裡的、晃晃悠悠的光。
童畫眨了眨眼,覺得腦袋有點重。
她甩了甩頭,又眨了眨眼。
「賀隨。」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腦袋上有兩個。」
「什麼兩個?」
「兩個賀隨。」童畫伸出手,對著他的臉比劃了一下,「一個左邊,一個右邊,都很帥。」
桌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江沫「噗」地一口啤酒噴出來。
「她醉了??就一杯??」
蘇清羽震驚:「一杯啤酒就倒了??」
南朝:「我靠我之前聽你們說她酒量差但沒想到這麼差——」
童畫完全無視了周圍的聲音,她專注地盯著賀隨——或者說,盯著兩個賀隨——表情嚴肅:「那個,我有個問題。」
「你問。」
「你之前為什麼老是找我麻煩?」
「因為喜歡你啊~你不是知道?」
「哦。」童畫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皺眉,「但我不可以喜歡你。」
「為什麼?」
「因為你老,我小,我對你負不了責了,你走吧!」她這話說的像個提起褲子不認人的渣女
賀隨眉毛一挑,終於等到了這句熟悉的話。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動作從容得像是排練過一百遍。
「童小咪,」他把手機舉到她面前,按下了播放鍵,「你聽聽這個,再想想要不要對我負責。」
手機里傳出一段錄音——
「哎呀你別吵!讓我睡會兒……大不了……大不了我對你負責唄!一個大男人,磨磨唧唧的!」
「負責?童小咪,你說真的?你知道負責是什麼意思嗎?」
「哎呀!別捏我!好睏……別吵……」
「童小咪,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大聲點,我沒聽清。」
接下來是童畫的聲音,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氣勢吼出來的——
「我說!我就要睡覺!我、對、你、負、責!行了吧!!!」
然後是細微的鼾聲。
錄音結束。
包間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肖宇笑得捶桌子。
「我靠——」江沫眼淚都笑出來了,「童畫你還說過這種話?!!」
蘇清羽捂著肚子:「'負責'??你要對賀隨負責??你當時幹什麼了?」
南朝笑得從椅子上滑下去。
斯瑾端著茶杯,肩膀抖得茶水都快灑了。
夏凌希捂著臉,但嘴角在抽。
童畫本人呢。
她坐在那裡,表情從茫然到困惑到驚恐到崩潰,全過程大概花了五秒鐘。
「這什麼——這是什麼——賀隨你什麼時候錄的——!!」
「上次你喝醉的時候。」賀隨收了手機,一臉無辜。「你說要對我負責,我怕你賴帳,就錄下來當證據,果不其然用上了~」
「我——那——那是醉話!!」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
「真你個頭!!」
童畫站起來,臉漲得通紅,伸手就要搶手機。
賀隨往後一躲,她整個人撲過來,重心不穩,直接栽進了他懷裡。
賀隨順勢摟住她,低頭在她耳邊說:「你看,又投懷送抱。」
「賀隨!!!」
「嗯,在這。」
童畫掙了兩下掙不開,氣鼓鼓地趴在他胸口,悶悶地說:「……那段錄音你能不能刪掉。」
「不刪。」
「你存著幹嘛!」
「萬一以後你又不認帳了,我就放給咱們孩子聽,說你當初是怎麼追我的。」
桌上再次爆笑。
江沫拍著桌:「孩子都出來了???賀隨你想得也太遠了吧!!」
肖宇狂笑:「老賀你絕了,真的絕了!」
童畫把臉埋在他胸口,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賀隨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小炸毛,輕輕笑了。
然後他湊近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不過你放心,那次你喝完酒我沒趁人之危。」
「……」
「所以這次,你清醒著,我也清醒著。」
「……你什麼意思?」
賀隨笑了一聲,沒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仰頭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上,眼底溫柔得要化開。
旁邊的肖宇還在笑,笑著笑著忽然看見蘇清羽杯子空了,下意識地給她添了杯茶。
蘇清羽轉頭看了他一眼。
肖宇立刻僵住,手懸在半空:「……我、我就是順手。」
蘇清羽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謝謝。」
肖宇耳朵刷地紅了。
江沫看著這一幕,挑眉跟南朝交換了個眼神。
南朝用嘴型說:「有戲。」
江沫比了個「OK」。
火鍋還在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窗外霓虹燈亮了,街上人來人往,暮色四合。
童畫終於從賀隨懷裡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憋出一句——
「賀隨,你等著。」
「嗯,等著。」
「我真生氣了。」
「那怎麼才能不生氣?」
童畫想了想,指著桌上最後一盤肥牛:「你再涮一盤給我。」
賀隨笑,拿起筷子:「行,祖宗。」
「……這還差不多。」
她坐下,端起那杯已經被掉包的、重新注滿酸梅湯的杯子喝了一口。
甜絲絲的。
窗戶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面霓虹的光暈成一團模糊的暖色。
火鍋翻滾,人聲笑語。
這是屬於他們的,最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