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畫用零點五秒完成了表情管理。
她轉過頭，假裝沒看見賀隨那個「驚喜」的口型，目光穩穩地落在蘇清羽身上——結果發現蘇清羽整個人已經傻掉了。
她呆愣地看著桌上的盤子，眼神放空，像一台正在超負荷運算、隨時要藍屏的電腦。
「清羽姐。」童畫小聲叫她，把頭湊過去。
蘇清羽緩緩回過神，也湊過來，兩人腦袋挨著腦袋，像兩隻在角落裡交換情報的小動物。
「這也太巧合了……」蘇清羽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我懷疑這是陰謀但我不敢確定」的複雜情緒。
「你看賀隨他那個樣子，」童畫用餘光瞥了一眼某個正若無其事拉開椅子坐下的人，咬牙切齒，「一看就是知道整件事情的。」
蘇清羽的拳頭在桌底下攥緊了：「合著這件事難道就我們不知道？」
「看樣子是。」童畫沉重地點頭。
蘇清羽的眼神變得極其危險，像一隻即將炸毛的貓：「好啊……」
「但我覺得以肖宇那個智商，不可能是主謀。」童畫一針見血。
蘇清羽用了零秒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你說得對！」
兩個人對視一秒，然後同時把目光投向某個正在淡定喝茶的人——
「還得是……賀，隨！」童畫幽幽地吐出兩個字。
賀隨剛好放下茶杯，感受到了兩束灼熱的目光。他微微側頭，對上童畫那雙寫滿了「你等著」的眼睛，然後緩緩地、無辜地、甚至帶著一點委屈地——眨了眨眼。
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路過的。
童畫收回目光，牙根痒痒。
賀隨這邊剛演完無辜，他身後那桌的長輩們已經聊得熱火朝天了。
姜新蓮落座後一直在打量對面那兩個小姑娘，目光在蘇清羽身上停了一拍，又落在童畫身上。她越看越覺得眼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這張臉——圓圓的貓眼，軟軟的腮幫子，帶點甜又帶點靈的少女感。
好像在兒子手機上看過。
不止一次。
「這個姑娘……」姜新蓮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童畫身上，「我看著有點眼熟啊。」
童畫的後背瞬間繃直了。
她正在考慮是用喝茶掩飾還是假裝沒聽見，蘇母已經笑著接話了：「這是清羽的好朋友，一個大學的，叫童畫。她爺爺是童家棟童老，畫畫是跟著清羽過來玩的。」
姜新蓮：「…………」
賀崇云：「…………」
兩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自家兒子，表情精彩紛呈——先是驚訝，然後是瞭然，再然後是一種「你小子深藏不露啊」的揶揄。
賀崇雲直接笑著給了賀隨一拳：「臭小子，怎麼沒告訴我們女朋友跟過來了？」
賀隨挨了那一拳，連躲都沒躲，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們大人都瞞著我們，那我們也回敬一個秘密，不過分吧？」
賀崇雲被他這話噎住了，愣了兩秒才笑罵：「嘿，臭小子！」
童畫這時候已經站起來了。
她放下茶杯，朝賀家父母微微欠了欠身，禮貌又大方：「叔叔阿姨好，我是童畫。」
姜新蓮看著她，臉上的笑容簡直要溢出來了，連聲說：「好好好！快坐快坐！這孩子長得真水靈！」轉頭又瞪了賀隨一眼，「你也是，帶人家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也是剛知道她來了。」賀隨面不改色。
童畫在心裡冷笑。剛知道？你那個「驚喜」的口型我還沒忘呢。
旁邊的肖父肖母也跟著湊過來看熱鬧。肖母上下打量著童畫，眼睛亮晶晶的：「這就是老賀家那個小天才啊？哎呀，我之前就聽老薑說過，說你找了個特別可愛的小姑娘，今天一見果然——」
「媽！」肖宇終於從石化狀態里掙扎出來，小聲拉了她一把，「你少說兩句……」
肖母這才想起今天的主角是自己兒子，立刻收聲，但嘴角的笑根本壓不下去。
蘇母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終於找了個空檔湊到童畫耳邊，小聲問：「畫畫，你在和賀家那個談戀愛？」
童畫點了點頭：「嗯……我不知道他跟著肖宇來和清羽姐相親。」
蘇母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合不攏嘴：「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巧。你看這事鬧的——兩家人瞞來瞞去，最後湊一桌上了。」
童畫看著蘇母那個發自心底的欣慰笑容，心裡暗暗嘆氣。她是真沒想到，自己這趟過來給蘇清羽當擋箭牌，不僅沒擋住箭，反而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她抬起頭，目光再一次掃過賀隨。
賀隨正坐在對面，隔著半個圓桌，手裡轉著茶杯，嘴角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像只饜足的狐狸。
童畫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低頭，拿起手機，在桌底下給他發了條消息：【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手機在西裝口袋裡震了一下。
賀隨掏出來看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打字：【昨晚。】
童畫：【為什麼不告訴我？】
賀隨：【告訴你就不好玩了。】
童畫：【賀隨你完了。】
賀隨：【嗯，完了，你打算怎麼讓我完？】
童畫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扣進了口袋。
她決定先不跟他算這筆帳。
等今天這場戲演完了，他有的是時間「完」。
桌上，長輩們已經自然而然地進入了下一個環節。
肖父清了清嗓子，看向肖宇和蘇清羽：「那個……兩個孩子也不算第一次見了，要不，你們倆聊聊？」
肖宇像被按了開關一樣彈直了身體，嘴唇哆嗦了一下，憋出一個字：「……好。」
蘇清羽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那耳根，悄悄紅了。
童畫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桌底下輕輕碰了碰蘇清羽的膝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清羽姐，你臉紅了。」
蘇清羽猛地瞪了她一眼：「你閉嘴。」
「哦。」
童畫乖乖閉嘴了，但嘴角彎得像個月牙。
窗外的陽光暖融融地鋪進來，在每個人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茶香裊裊地浮在空氣中，服務員悄無聲息地添了一輪新茶。
兩家人，一桌飯。
這場「相親」還沒正式開始，已經有人贏了。
——至少賀隨覺得自己贏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童畫正在心裡默默盤算著，等散場之後，該怎麼讓他「輸」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