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畫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她在被子裡蛄蛹了兩下,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眯著眼睛往聲音來源處看——蘇清羽正坐在化妝鏡前,手裡拿著一支口紅,對著鏡子認認真真地描唇線。
那架勢,比昨晚相親的時候還鄭重。
童畫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開口:「清羽姐,你這是要去哪啊……」
蘇清羽從鏡子裡看見她醒了,抿了抿嘴唇讓口紅均勻一些,然後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江沫唏噓著回答:「當然是和她未婚夫約會去啊~」
那個「她」字咬得格外重。
童畫還沒完全開機的大腦處理了兩秒,聞言然後緩緩轉頭看向江沫。
江沫正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刷手機,開始現場解說:「真搞不懂,怎麼能那麼肉麻。你不知道,昨晚你都睡了,他們兩個還在那聊。聊到凌晨一點多!」
「聊什麼了?」童畫終於坐起來,抱著被子,眼睛亮了,困意瞬間跑了一半。
「聊什麼?什麼都聊!」江沫掰著手指數,「從『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到『你當時為什麼不早說』,從『以後想去哪旅行』到『孩子的名字叫什麼』——」
「孩子?!」童畫瞪圓了眼睛,「這才第一天!」
「所以說,肉麻~~」江沫搖頭晃腦,一臉過來人的滄桑。
蘇清羽在鏡子前面紅了耳朵,回頭抓起一個粉撲作勢要砸:「江沫你閉嘴!我沒有聊孩子!」
「你聊了,你說男孩叫肖什麼好呢——我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說的!!」
「哦對,他說的。你沒接茬,你只是笑了一聲。」江沫頓了一下,「那笑聲肉麻程度比聊孩子還過分。」
蘇清羽:「…………」
她把粉撲放下了,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童畫靠在床頭,看著蘇清羽那副又氣又甜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蘇清羽飛快地化完了妝,拎起包換好鞋,臨出門前回頭叮囑:「好了好了,我先出門了,今天宿舍就你們倆,江沫你照顧好她。」
「得令!」江沫在床上比了個「OK」。
門關上,腳步聲順著走廊漸漸遠了。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剩下江沫手機里傳來的遊戲背景音和窗外偶爾的鳥鳴。
童畫坐在床上伸了個懶腰,轉頭環顧了一圈——蘇清羽的床位空了,夏凌希的床鋪整整齊齊,被子疊得跟豆腐塊一樣,人也不在。
「誒?凌希姐去哪了?現在才早上八點半啊……」
江沫聞言放下手機,用一種「你這個問題問得我都不想回答」的表情看著她:「和男朋友出去約會了唄~」
童畫眨眨眼:「……又約?」
「不然呢?」江沫坐起來,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人家是正經情侶,周末出去約個會怎麼了?你看夏凌希那學霸,平時除了泡圖書館就是泡實驗室,好不容易談個戀愛,還不得抓緊時間跟斯瑾出去走走?你以為他們倆天天在宿舍樓下壓馬路是探討學術呢?」
童畫張了張嘴:「……」
她真這麼以為的。
但話到嘴邊,她又咽回去了。
江沫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湊過來:「等等,畫畫,你和賀隨談了一個多月了,你們兩個都沒單獨出去約過會嗎?」
童畫愣住了。
她認真回想了一下。
好像……真的沒有。
從在一起到現在,所有的相處場合都是集體活動,在一起後他們兩個單獨的相處時間真的少的可憐啊……
她努力翻了翻記憶庫,發現她和賀隨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真的確實屈指可數。
「好像是……」她小聲承認。
江沫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再到「難以置信」,最後落在一種「我必須拯救這段關係」的使命感上:「天吶,那你們的戀愛也太無趣了吧。」
童畫抱著被子,有點不服氣:「無趣嗎?平時上課不是天天見嗎?」
「天天見和約會是一回事嗎?」江沫語重心長,「約會是你倆單獨出去,不叫別人,就你們兩個。看電影也好,逛街也好,哪怕是去公園裡坐著發呆——」
「發呆有什麼好約的……」
「重點不是發呆!重點是兩個人單獨相處!」江沫拍了一下床板,「你想想,夏凌希和斯瑾平時相處什麼樣子?你再想想你和賀隨平時相處什麼樣子?」
童畫想了想。
夏凌希和斯瑾——斯瑾話不多,夏凌希更不多,但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氣氛很舒服,不用說話也不會尷尬。斯瑾會給夏凌希拉椅子,夏凌希會替斯瑾整理衣領,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她和賀隨——嗯,見面不超過三句話必有一句是在懟,剩下兩句是互損。
好像……是有點不一樣。
「約會可以增進感情的嘛,」江沫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不然你以為夏凌希天天和斯瑾出去是幹什麼?真以為他們在探討學術呢?」
童畫沉默了。
她確實真這麼以為。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探討學術,」她小聲嘟囔,「他們倆也聊課題來著……」
「那不是重點!」江沫恨鐵不成鋼,「重點是,你不約他,他也不約你,你倆這戀愛到底怎麼談的?」
童畫抱著被子,目光飄忽了一下。
她也說不清。
也許是因為她倆之前相處模式就是互懟,在一起之後好像也自然而然地延續了那種節奏。
她覺得挺好的,每天在走廊遇到的時候拌幾句嘴,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給她夾菜她給他塞肉,晚上睡前聊幾句有的沒的,這種狀態她挺喜歡的。
但江沫說的「約會」……好像確實是個沒解鎖的副本。
「你要不約賀隨出來?」江沫提議。
童畫立刻警覺地看了她一眼:「我約他?」
「對啊,主動一回嘛。」
童畫的腦內瞬間開始模擬——
她掏出手機,給賀隨發消息:「賀隨,要不要出去約會?」
賀隨會說什麼?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童小咪主動約我?吃錯藥了?」
「等等我截圖留念,免得你明天不認帳。」
然後他會連發三條朋友圈宣告天下她主動約他了。
然後肖宇南朝斯瑾都會在群里起鬨。
然後他得寸進尺,下次見面一定會拿這件事逗她八百遍。
然後她就會後悔,非常後悔,極度後悔。
童畫猛地搖頭,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我還是睡覺吧,困死我了。」
她重新倒回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補了一句:「找賀隨約會?不可能。」
江沫看著她那副鴕鳥樣,嘆了口氣。
「隨你隨你,反正我是好心提醒過了。」
童畫在被子裡「嗯」了一聲。
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
她盯著枕頭上的紋路,腦子裡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畫面——賀隨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笑,說:「你要約我?」
然後她猛地翻了個身,把臉埋得更深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主動約賀隨?不可能。
她對著枕頭無聲地念了三遍。
然後——
她把手機摸出來,打開和賀隨的對話框,看了一眼。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昨晚,賀隨發的那隻小貓表情包。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又悄悄把手機塞回了枕頭底下。
江沫在床上翻了個身,餘光瞥見她那個小動作,嘴角翹了翹,但什麼都沒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金燦燦的光。
童畫在被子裡閉著眼睛,但睫毛一直顫啊顫的。
她不困,根本睡不著。
她在想。
如果——
只是如果——
她真的約他了,會怎麼樣?
然後她迅速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不,可,能。
她在心裡又念了一遍。
雖然那個「不」字後面,好像跟著一個小小的、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