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隨是被手機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他眯著眼摸到枕邊的手機,屏幕亮度刺得他皺了皺眉,然後他看見了那行字——
【賀隨,我今天晚上道歉的那句話你白天還沒聽到。我現在跟你說,對不起。】
發信時間:凌晨兩點三十七分。
賀隨盯著屏幕愣了兩秒,然後腦子裡的睡意瞬間散了大半。他想起昨天電影院裡的那個意外碰撞,又想起童畫當時那副又懵又慌的表情,喉間溢出一聲低低的笑。
他打字回了過去:【道歉收到了。那補償呢?】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翻了個身準備再眯一會兒。結果三秒之後手機就震了。
童畫:【補償???你還想要補償?!】
賀隨:【嗯,你把我的重點部位撞了,不給點補償說得過去?】
童畫:【……你能不能別大清早說這種話。】
賀隨:【那你什麼時候有空?當面補償比較有誠意。】
那邊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彈出來一條消息:【今天下午圖書館,我二點過去。】
賀隨看著那個「圖書館」三個字,嘴角一勾,回了個:【行,洗乾淨了等你。】
童畫:【賀隨!!!!】
賀隨放下手機,心情極好地翻了個身準備補覺。但剛閉上眼又想起什麼,拿起手機補發了一條:【記得穿好看點,畢竟你是去賠罪的。】
童畫:【我穿睡衣去。】
賀隨:【也行,更符合「親密接觸」的氛圍。】
童畫:【你再發一條我就取消見面。】
賀隨不發了。他把手機放到一邊,嘴角的笑掛了一整個洗漱過程。
下午兩點,圖書館。
秋天的陽光透過圖書館落地窗斜斜地鋪進來,在閱覽室的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片溫暖的光斑。空氣里浮著書頁和木頭混合的氣息,安靜得只有翻書聲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童畫已經坐了一會兒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針織衫,頭髮鬆鬆地扎了個低馬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幾本參考書。屏幕上是某科技公司的招聘頁面,她的簡歷窗口開著,光標停在「項目經歷」那一欄。
賀隨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她背對著門口,後頸露出一小截白淨的皮膚,耳朵上那點兒絨毛被陽光鍍成金色,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專注地盯著屏幕,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童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點緊繃:「來了?」
「嗯。你來多久了?」
「四十分鐘吧。」
「這麼早?」
「我本來就要來寫簡歷。」她低頭,目光回到屏幕上,像是找到了一個正當理由,「不是專門等你。」
賀隨看著她那副嘴硬的樣子,沒拆穿。他把自己帶來的書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翻開了一本,看起來真的準備在這待一下午。
圖書館裡很安靜。
童畫敲了一會兒鍵盤,餘光不自覺地往對面瞟。賀隨坐在那裡,半垂著眼在看一本封面全英文的專業書,長腿在桌底下伸展開,時不時會碰到她的鞋尖。
她每次碰到就縮回來,縮了三次之後賀隨在桌底下輕輕踩住了她的運動鞋,沒用力,就是卡著不讓她跑。
童畫抬頭瞪了他一眼。
賀隨翻了一頁書,面不改色,好像什麼都沒做。
她抽了抽腳,沒抽出來,只好由他去了,繼續低頭改簡歷。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賀隨放下書,伸長胳膊伸了個懶腰,然後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點懶洋洋的笑意:「小天才,補償呢?」
童畫打字的手一頓:「……你不是在看書嗎?」
「看完了,現在有空了。」
「就二十分鐘你看完了一本?」
「一目十行。」
「你糊弄鬼。」
「糊弄你。」賀隨用筆輕輕敲了敲桌面,「補償,快點。」
童畫左右看了看——圖書館裡坐著不少學生,有人戴著耳機在聽課,有人趴著睡覺,靠窗那排還有一對情侶正在小聲耳語。
「這裡不行。」她壓低聲音,「人太多。」
「那去哪?廁所?」
「賀隨!!」
「逗你的,」賀隨笑了,往後靠了靠,「那你說怎麼補償?總得有個說法吧。」
童畫咬了咬嘴唇,目光在桌面上飄了一圈,最後落在他臉上,準確地說,落在他嘴唇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他旁邊,彎下腰,飛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
像只偷完食就跑的麻雀。
賀隨愣了一下,然後失笑:「就這?你是不是也太敷衍了?」
「這叫誠意!」童畫面不改色地走回自己位置坐下,重新面對電腦屏幕,「補償已經到位了,不許再提這件事。」
賀隨摸了摸被親過的嘴角,看著她泛紅的耳根,滿意地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逗她。
他知道童畫這個性子,能主動親他一下已經是極限了。再逼她估計她真要翻臉走人。
但他也沒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給她:【下次換個地方補償,我要加時。】
童畫的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猛地抬頭瞪他,又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
賀隨挨了一腳,心情大好。
他重新拿起書翻開,但目光卻從書頁上方越過,落在對面那張微微泛紅的小臉上。陽光在她睫毛上鍍了一層金邊,她皺著眉敲鍵盤的樣子認真又可愛。
他忽然覺得,圖書館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安靜,人少,還能欣賞她。
童畫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終於在第三次餘光捕捉到他的視線時忍不住了:「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哪兒都好看。」
童畫:「…………」
她把電腦合上了,開始收拾東西。
賀隨挑眉:「走了?」
「嗯,我寫完了。」
「我送你。」
「不用,你繼續看書。」
「書沒你好看。」
童畫站起來的動作停了一拍,低頭看著他——他仰著臉,那雙眼睛裡帶著笑,裡面映著她的輪廓。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了。然後她伸手把他的書從他手裡抽走,合上,放回桌上。
「走了,」她說,「一起。」
賀隨愣了一下,然後笑著站起來:「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圖書館的時候,門口的冷風迎面撲來,童畫縮了縮脖子,把針織衫的領口往上拉了拉。
賀隨走在她旁邊,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擋了一下風。
童畫側頭看了他一眼:「你幹嘛?」
「擋風。」
「就你這一隻手能擋多少風?」
「意思一下。」
童畫沒再說話,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點,跟他並排。
夕陽在兩人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挨得很近。
她低頭看著地面上那兩道影子,忽然覺得,昨天電影院那個意外雖然尷尬到想原地消失,但好像也不是全無收穫。
至少,他今天笑了很多次。
她把兔子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沒說話。
但嘴角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