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來得比預想中快。
一月的海市冷得刺骨,風從教學樓之間的縫隙穿過來,帶著濕冷的潮氣,能把人凍得縮成一團。童畫裹著一件厚實的米白色羽絨服,頭上戴著那頂白色貝雷帽——賀隨說這頂帽子襯她,她就一直戴著——站在女生宿舍樓下,腳邊放著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手裡攥著手機。
賀隨的車準時停在路口,他下車幫她把箱子提進後備箱,又順手拉開車門讓她上去。
一路上,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暖風吹得人昏昏欲睡。童畫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掠過的街景,餘光卻發現賀隨今天出奇的安靜。
他沒像往常一樣逗她,也沒放音樂,方向盤上的手指偶爾輕輕敲兩下,表情有點……微妙。
「你怎麼了?」童畫側頭看他,「臉色不太好。」
「沒什麼。」賀隨頓了頓,目光落在前方路況上,「就是有點捨不得。」
童畫眨了眨眼:「……捨不得什麼?放個假而已,開學就回來了。」
「一個寒假,一個多月。」他打了把方向盤,聲音裡帶著一點少見的認真,「你回廈都過年,我在海市,中間隔著兩千公里。」
「現在有微信有視頻,又不是見不到。」
「視頻能見到你真人嗎?」
童畫被他這話問得噎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識到他今天不太對勁——不是那種慣常的懶散調侃,而是真的有點情緒低落。
然後賀隨開口了,聲音不大,像試探:「我想和你一起回廈都過年。」
童畫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圓了,像他說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話:「不行!」
她反應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放低了點聲音:「大過年的,你拋棄叔叔阿姨跟我回家算什麼?你爸媽還等著你吃年夜飯呢。」
「算見家長。」賀隨面不改色。
童畫:「…………」
她被這四個字堵得啞口無言,臉「騰」地紅了:「不行!我哥還不知道我談戀愛了,我怕他……」
她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小了下去。
賀隨掃了她一眼:「你哥?」
童畫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一張臉。
眉眼清俊,氣質沉穩,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說話永遠不緊不慢,但每一句都讓她沒法反駁——童卓,她親哥,大了她八歲,在美國開了公司,年紀輕輕已經是商業圈裡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童畫想到如果童卓知道她談戀愛了——尤其是跟賀隨這種一看就是「會把妹妹拐跑」的類型——她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太了解她哥了。童卓不會發火,不會摔東西,不會指著她罵。他只會用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看著她,然後語氣溫和地問一句:「談戀愛了?什麼時候的事?對方什麼人?我看看照片。」
那種冷靜的、條理清晰的一步步盤問,比直接發火恐怖一百倍。
童畫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羽絨服里縮了一截。
賀隨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出了聲:「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怕成這樣。」
「你懂什麼!」童畫瞪了他一眼,又心虛地收回目光,「我哥那個人……他管我很嚴的。雖然他現在在美國,但要是知道我在學校談戀愛,他能專門飛回來把我旁邊的人從上到下審查一遍。」
「那就讓他審查唄。」賀隨的語氣雲淡風輕,「我又不是拿不出手。」
「你當然拿得出手,但是——」
「但是什麼?」
童畫張了張嘴,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是「妹妹年紀還小」的那種哥哥本能,也許是他對童畫的保護欲太強,總之童畫總覺得,童卓不會太容易接受這件事。
她撓了撓貝雷帽底下的頭髮:「哎呀,反正現在不行。等我回去了,我會找時間跟他說的。」
「你確定?」
「我確定!」
賀隨看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沒再逼她。他把車停進機場的停車位,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
「唉……分開一整個寒假,我好難過。」他語氣可憐兮兮的,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而且,我有這麼見不得人嗎?到最後不都得知道?」
「也不是見不得人……」童畫被他捏得有點不好意思,偏了偏頭,「反正我會處理的!你等我消息!」
「行。」賀隨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揉了揉她的貝雷帽,「走吧,送你去停機坪。」
他下車幫她提了行李,兩個人並肩往停機坪方向走。風很大,吹得童畫帽子上的毛球晃來晃去,賀隨伸手幫她把帽子按了按,順便把圍巾攏緊了一點。
到了停機坪,那架小型私人飛機已經停好了,舷梯放下來,舷窗里透著暖黃的光。
童畫走到舷梯口,準備上去,賀隨忽然從後面伸手抱住了她。
兩隻胳膊從背後圈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把整個人裹在大衣里。他抱得很緊,像是想把她嵌進懷裡一樣。
「不想讓你走。」聲音悶悶的,帶著少見的撒嬌意味。
童畫被他這麼一抱,心軟了大半。她拍了拍他圈在腰前的手:「就一個月,開學就見了。再說你平時也沒這麼黏人啊?」
「平時天天見,當然不黏。現在要一個月不見,我得把下個月的額度提前抱完。」
「什麼歪理……」
「我的理。」
童畫沒再掙扎,任由他抱了一會兒。風從機翼方向刮過來,帶著航空燃油和金屬的味道,她把臉往圍巾里縮了縮,聲音軟下來:「好了,我要上飛機了,再拖飛機該遲了。」
賀隨鬆了一點,但還是沒完全放開,低頭在她耳邊說:「到了給我發消息。」
「嗯。」
「每天都要視頻。」
「看情況。」
「每天都要。」
「……行吧。」
賀隨終於滿意了,放開了她。童畫轉身拎起行李箱,剛要踩上舷梯,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童畫。」
清冷、沉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童畫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緩緩抬頭。
舷梯頂端站著一個男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黑色長款大衣,領口露著深灰色的高領毛衣。他眉目清俊,氣質沉穩,一雙眼睛正微微垂著,居高臨下地看著舷梯底下抱在一起的兩個人。那種目光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但就是讓童畫後脊樑發涼。
童卓!
她哥!!
他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說好了讓她自己坐飛機回去嗎?他怎麼親自來了?!而且他剛才站在上面看了多久?!
童畫的大腦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系列運算,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完了。
童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走下舷梯,優雅地接過童畫手裡的行李箱,聲音溫和得像是日常寒暄:「我來接你。走吧,外面冷。」
然後他抬頭看了賀隨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淡。
賀隨的嘴角還掛著剛才抱童畫時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但他已經迅速調整好了表情,微微頷首:「你好,我是賀隨。」
童卓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不冷不熱:「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童畫。」
就一句話。
沒有多問,沒有追問,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
他轉身上了舷梯,動作從容,像什麼都沒看見。
童畫站在舷梯底下,回頭看了賀隨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我不是故意不提前說的」和「你保重」。
賀隨沖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又用口型說了一句:「到了發消息。」
童畫抿了抿唇,轉身上了舷梯。
飛機艙門關閉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賀隨還站在停機坪上,風把他大衣的下擺吹得翻捲起來,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機艙的方向,嘴角帶著一點笑。
艙門緩緩關上,把視線隔絕了。
童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帶,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童卓。
他正在翻手機,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童畫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回家的路這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