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都的冬夜和別處不同。
海市的冷是濕冷，像冰水浸透的棉被裹在身上，怎麼都暖不過來。廈都的冷則乾爽許多，風從海峽那邊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遠處的潮聲。路燈是暖黃色的，沿著海岸線一路蜿蜒，像一串被誰隨手撒下的琥珀珠。
童家坐落在一片半山的別墅區里，窗子正對著海。此時餐廳的落地窗半開著，帶著海風氣息的晚風輕輕掀起紗簾一角，露出一小片綴著碎星的夜空。
餐桌上擺著清蒸石斑、白灼蝦、蒜蓉扇貝、一鍋熱氣騰騰的老鴨湯，還有一小碟周令儀親手醃的酸蘿蔔。童畫坐在她媽旁邊，面前已經堆了一小堆螃蟹殼——周令儀剝一個給她一個，她吃一個，嘴就沒停過。
童卓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隻蝦，放進童畫碗裡，然後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爸媽身上。
「爸，媽。」他的語氣始終平穩，「妹妹談戀愛的事，你們知道？」
周令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跟童齊對視了一眼。童齊夾菜的筷子懸在半空，兩人交換了一個「咋說」「你來說」「不你說」的眼神交流，電光石火之間已經完成了一整套無言對話。
最後還是周令儀開了口，聲音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那個……知道是知道的，但也才沒幾個月，想著等穩定了再告訴你……」
童卓把濕毛巾疊好放在桌上，表情依然溫和：「我還能吃了他？」
「不是不是，」周令儀趕緊擺手，「主要是，小隨那孩子確實很不錯。他爸爸對你爺爺又很敬重，對畫畫也很好，我們是覺得——」
「你們看得太表面。」童卓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很穩，「我得親自再考察考察。」
他一邊說，一邊又剝了一隻蝦放進童畫的碗裡。動作從容優雅，像是在說一件跟吃飯一樣尋常的事。
童畫低頭扒飯，默默祈禱這頓飯趕緊結束。
然後童卓又說了一句話，讓整張桌子的氣氛都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而且，據我所知，賀家事先和顧家小女兒有婚約，甚至有口頭承諾。」他看向童畫，「你甚至因為這件事頹廢過一段時間吧？」
童畫的筷子頓住了。
她咬著筷子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沒想到她哥連這個都知道——她從來沒跟家裡說過顧幼檸的事，這件事甚至她自己都沒怎麼跟賀隨當面聊過，只是那幾天確實情緒低落了一陣子，但很快就過去了。
她哥怎麼什麼都知道？
周令儀和童齊齊齊放下筷子，表情寫滿了震驚——他們不知道這件事。
「婚約？」童齊的眉頭皺起來了，「怎麼回事？小隨那孩子還跟別人家有婚約？」
童畫正欲開口解釋，童卓已經替她說了：「不是賀隨的意思，是他父母的決定，這和他本人沒關係。」
童齊的眉頭鬆了一點，但沒完全鬆開：「但婚約的事實是真的吧？」
「是。」童卓放下筷子，看向童畫，「一個連家族關係都沒辦法徹底處理，讓喜歡姑娘傷心離開的繼承人，我看不出哪裡好。」
童畫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童卓說的是事實。那段時間她確實很難過，雖然賀隨後來處理得很乾淨，但那種「他曾經和別人有關係」的感覺，確實讓她低落過好幾天。
她咬著筷子，安靜地聽她哥繼續說。
童卓話鋒一轉：「但他處理事情的能力，我很看重。能在一個星期解決顧家這種問題，提前完成重大商業計劃書的能力，我很欣賞。」
童畫抬起頭，有點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童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依然平靜：「我這個人做事，喜歡看全面。一個人有缺點，也有優點。我看到了賀隨的不足，也看到了他的能力和誠意。所以——」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童畫臉上。
「我不會直接否定他，但我會好好考察。」
童畫看著他，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
她默默在心裡給賀隨祈禱——她哥這種人，誇你的時候也在挑刺，挑刺的時候也在誇你，跟他打交道你得時刻保持腦子清醒。
「好了，吃飯。」童卓又給她碗裡添了一塊魚肉，「哥哥只是不想你隨隨便便和人談戀愛。這件事我們會慢慢處理，你別有壓力。」
「我知道。」童畫點頭，聲音比剛才輕鬆了一些。
她低頭繼續吃飯。
餐桌上的話題很自然地拐到了別處，童齊開始問童卓公司搬遷的事，周令儀在旁邊插嘴說京都冷記得多帶衣服，氣氛恢復了日常的家長里短。
童畫吃了兩口飯，悄悄掏出手機，在桌底下給賀隨發了條消息：【我哥說你了。】
三秒後賀隨回：【說什麼了？】
童畫：【說你沒處理好婚約讓我傷心了。】
賀隨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了一句：【這是事實，我認。】
童畫咬著筷子，又打了一行字：【但他也說你有能力。】
賀隨：【哦~這我也認。】
童畫：【……你能不能稍微緊張一點？我哥說要考察你，你就不怕？】
賀隨：【怕。但我更怕你為難。】
童畫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機扣進了口袋，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什麼嘛。
明明是他被盯上了，反過來還讓她別緊張。
她嘴角彎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都賀家莊園，暖黃的燈光把一間娛樂室照得透亮。
賀隨靠在沙發上，手機剛放下來，面前是一桌散亂的撲克牌。南朝、肖宇和斯瑾各占一方，桌上擺著幾瓶飲料和一堆零食。
「老賀輪到你了，發什麼呆呢？」南朝甩出一張牌。
賀隨從手機屏幕上收回目光，隨手甩出一張牌：「不急。」
肖宇湊過來：「剛才誰給你發消息？童畫？她哥說啥了？」
「說考察我。」
肖宇倒吸一口涼氣：「那你還不緊張起來？！你在這打牌？！」
「緊張有什麼用？」賀隨又甩出一張牌，面不改色，「她哥要考察我，我總不能飛過去找他打一架吧。」
斯瑾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那你打算怎麼辦？」
賀隨把最後一張牌甩在桌上，抬起眼，嘴角帶著一點笑：「好好表現唄。他考察他的，我追我的人。兩不耽誤。」
南朝看著他那個表情，跟肖宇交換了一個眼神：「你別說，老賀這人吧，別的不行，嘴硬是真的第一名。」
「我嘴硬？」賀隨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這叫自信。」
「你確定你見了童畫她哥還能這麼自信？」肖宇一臉懷疑。
賀隨想了想那個在停機坪上冷冷看了他一眼的男人，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端起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口。
「……到時候再說。」
肖宇和南朝同時笑出聲。
斯瑾默默洗牌，嘴角也彎了。
窗外海市的夜色正濃，遠處的燈火在冬夜裡鋪展成一片溫暖的光河。
賀隨側頭看了一眼窗外，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童畫發來的新消息：【我幫你說好話了，你欠我一次人情！】
賀隨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他打字回：【欠著。下次見面還你雙倍。】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牌。
「繼續，要不要賭一把？」
「賭什麼？」
「賭誰請客。」
「行。」
牌局重新開始，笑聲在暖黃的燈光下散開來。
一個在廈都緊張地扒飯，一個在海市悠閒地甩牌。
兩個城市，兩種氣氛，隔著一千多公里的距離，被手機消息連成了一根細細的線。
這根線的那一頭，栓著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