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廈都。
天還沒黑透的時候，童家別墅已經亮起了滿屋子的暖光。紅燈籠掛在門廊兩側，對聯是童家棟老爺子親自提筆寫的，墨跡飽滿，筆勢遒勁，貼在門框上襯得整棟房子都喜氣洋洋。
廚房裡熱氣騰騰，油煙和香味混在一起，從半開的窗戶里飄出去，在冬夜的空氣里擰成一股讓人垂涎的暖流。
周令儀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童畫在旁邊打下手——剝蒜、切蔥、擺盤、遞調料，跑來跑去的，像個圍著灶台轉的小陀螺。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涼菜：白切雞、醬牛肉、皮蛋豆腐、涼拌海蜇，紅紅綠綠地碼在盤子裡，看著就招人喜歡。
客廳里，童齊正陪童家棟下棋，童奶奶和外婆坐在沙發上包紅包，外公在旁邊指點哪個字的字體寫得好。童卓從書房出來，袖子卷到小臂，把一瓶年份茅台放在桌上，然後走過來看了一眼童畫手裡的餃子。
「餡兒少了。」
「我自己吃我愛包多少包多少。」
「你那個捏法，一下鍋就散了。」
「…………」
童畫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勉強合攏的餃子，皮上還沾著麵粉，形狀像一隻被踩了一腳的圓白菜。她默默把它放回案板上，端起另一隻包好的——那隻倒是像模像樣，是她媽剛才包的。
童卓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動，沒說什麼，伸手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了一勺餡，三下兩下捏出一隻飽滿挺拔的元寶餃子，往案板上一放。
「學學。」
童畫看著那隻跟她自己那只是雲泥之別的完美餃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發給了賀隨。
【童畫：我哥包的，我包的，你看出來區別了嗎。】
那邊秒回：【左邊那個是藝術品，右邊那個是抽象派。你是右邊那個。】
童畫：【賀隨你又找死。】
賀隨：【我猜對了？】
童畫：【……滾蛋，我去吃飯了。】
她把手機揣回兜里，低頭繼續跟餃子皮較勁。童卓在旁邊看了兩秒，沒忍住，伸手把她手裡那隻重新捏了一遍——修長的手指三兩下一按，那隻「抽象派」就變成了「寫實派」。
「行了，拿去煮吧。」
童畫看著手心裡那隻被他修過的餃子，嘟囔了一聲：「……明明就是嫌我礙事。」
童卓沒否認，轉身去端菜了。
晚上七點，年夜飯正式開席。
十二道菜擺滿了一張大圓桌，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清蒸鱸魚、紅燒肘子、白灼大蝦、糖醋排骨、老鴨湯、八寶飯……中間還擺了一大盤餃子，元寶形狀的，周令儀包的，皮薄餡大，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童家棟老爺子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聲音洪亮：「新的一年，合家安康！乾杯！」
「乾杯——！」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混著大家的笑聲響成一片。
童畫夾了一隻餃子咬了一口——鮮蝦豬肉餡的，湯汁在嘴裡爆開，鮮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正要夾第二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掏出來看。
【賀隨：新年快樂。】
【賀隨：吃上了？】
【賀隨：發張照片我看看。】
童畫擦了擦手，對著滿桌子菜拍了一張發過去。
那邊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賀隨發來一條語音。童畫點開，把聽筒湊到耳邊——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從嘈雜的背景音里透出來：「吃這麼好？怪不得最近視頻都長肉了。」
童畫一口餃子差點噎住。她放下筷子，按著語音鍵壓低了聲音回覆：「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賀隨秒回語音：「你要家暴我？大過年的，不合適吧？」
童畫咬著筷子尖，打了四個字發過去：「哼！我吃飯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臉上的熱度卻半天沒退下去。
旁邊的周令儀眼尖，湊過來小聲問：「小隨發的？」
「……嗯。」
「他說什麼了？」
「他說我長肉了。」
周令儀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說明人家注意你了。你瘦了胖了，人家一眼就看出來了。」
童畫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扒了一口飯，沒接話，但耳朵尖悄悄地紅了。
童卓坐在對面，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端著酒杯，目光在童畫臉上停了一秒，然後若無其事地轉向童家棟，跟他聊起了顏料的事。
席間氣氛正熱鬧，童畫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視頻通話。賀隨的名字亮在屏幕上，童畫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滿桌的家人，點了接聽。
賀隨的臉出現在屏幕上——他也坐在一桌子菜前面，背景是賀家莊園的大餐廳，暖光之下，他穿著件黑色高領毛衣，頭髮梳得隨意，嘴角帶著笑。看見童畫，他正要開口打招呼，屏幕里忽然擠進來一顆頭。
「我來看看我來看看！誒！好久不見啊畫畫，又漂亮了~！」肖母的臉突然出現在畫面里，笑容燦爛，「阿姨祝你新年快樂！」
童畫愣了一下，趕緊坐直了身子：「阿姨新年好！也祝您身體健康」
接著又擠進來一顆頭——肖宇：「小朋友新年好！清羽呢？她不是說想找你的嗎？清羽在你們家嗎？」
童畫：「沒有……清羽姐在自己家呢。」
「哦哦哦，那我晚點再給她打！」
屏幕又被擠了一下，姜新蓮的聲音從遠一點的地方傳來：「哎你們別擠小隨手機！讓人家好好說話！」
人群散了，賀隨的臉重新回到畫面中央。他對著鏡頭笑了笑，聲音低下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童畫也笑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手機轉了一圈，讓鏡頭掃過童家的餐桌，「給你看看我家年夜飯。」
畫面依次掠過周令儀笑著揮手、童齊端著酒杯示意、童卓面無表情地點頭、童家棟老爺子中氣十足地喊「小伙子新年好」——
賀隨在鏡頭那邊挨個應了，禮貌又周到，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樣。
童畫把手機轉回來的時候，聽見童卓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嘴倒是挺會說。」
童畫看了她哥一眼，他沒看她，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蝦。
但她注意到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輕，但確實彎了。
視頻掛了之後，童畫放下手機，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滿桌的菜香、家人的笑臉、窗外零星炸開的煙花、屏幕那頭賀隨彎起的眼睛——
她把那隻餃子夾起來，一口吃掉。
童卓剝好的蝦盤又遞過來了。
童齊和童卓在聊商業，藝術，學術問題，童家棟和外公則在討論別的，周令儀，童奶奶，外婆在聊新年的出行計劃，時不時對著電視裡的春晚相聲笑得前仰後合。
童畫坐在這一片熱鬧里，覺得這大概是她過的、最暖和的一個年。窗外遠處的夜空被煙火映亮了，新年鐘聲還沒敲響。
她低頭咬了一口餃子，然後悄悄地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