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巧玲和陳章是什麼時候走的,趙舒蘭沒注意。
她坐在自家屋裡翻著鑒寶書,看得入了神。
那本古書她已經抄錄下來了,畢竟是文物,她怕翻爛了。
而且要是被爺爺奶奶那群人看到了,指不定得整出什麼么蛾子來。
萬事小心為妙。
有一說一,書雖然老舊,但內容十分的細緻詳細。
瓷器,青銅,詩書畫都有,圖文並茂。
雖然內容很多,很雜,但必須要看。
只有看懂了,看會了,她才能好開展接下來的路。
可以說,這每一個字,每一個知識點,都是明晃晃的錢。
正看得入神,門被推開,趙舒雲背著書包進來了。
「姐,我回來了。」她把書包往桌上一放,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灌了兩口,然後湊到趙舒蘭跟前,壓低聲音,「姐,我剛才在院門口碰見趙巧玲了。」
趙舒蘭翻了一頁書,頭都沒抬:「哦?」
「她那臉,鐵青鐵青的,跟刷了層漆似的。」趙舒雲忍不住笑了一聲,「我喊了她一聲姐,她理都沒理我,板著臉就走出去了。陳章跟在後頭,灰溜溜的,連個屁都沒放。」
趙舒蘭這才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
「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趙舒雲眼睛一亮,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快說說,怎麼回事?」
趙舒蘭把書放下,輕笑道:「事發了唄。」
趙舒雲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來,笑得前仰後合:「兩人都活該。」
兩姐妹正說著,院門口傳來說話聲。
李秀蘭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旁邊跟著街道辦的張主任,兩個人邊走邊聊。
趙舒明跟在後面,手裡舉著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但他就是忍住了沒吃。
「媽回來了!」趙舒雲站起來往外走。
趙舒明看見兩個姐姐,眼睛一亮,噔噔噔跑過來,把手裡的冰糖葫蘆往她們面前一舉:「姐,給你們!」
趙舒蘭看了看他那饞得不行的樣子,眼睛卻盯著她手裡的那串,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你吃過了?」趙舒蘭問。
「吃、吃過了。」趙舒明咽了口唾沫,嘴硬。
趙舒雲也看出來了,掰了兩顆下來和趙舒蘭分了,又塞回到他手裡:「喏,一起吃。」
趙舒明捧著那兩顆山楂,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門牙:「謝謝二姐!」
趙舒蘭看著弟弟那副又饞又懂事的樣子,心想著沒白疼。
李秀蘭在院門口跟張主任又說了兩句什麼,擺擺手,張主任往院子中間走了幾步,李秀蘭則朝自家屋走來。
「媽,張主任來幹嘛的?」趙舒雲迎上去問。
李秀蘭把自行車靠牆停好,嘆了口氣:「動員下鄉的。」
趙舒雲臉上的笑一下子消退了大半。
動員下鄉。
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對每一個沒有工作的年輕人來說,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她下意識地看了趙舒蘭一眼。
趙舒蘭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秀蘭進了屋,把包放下,接過趙舒明遞來的冰糖葫蘆咬了一口,含混地說:「上頭任務下來了,每個街道都有指標。張主任也不容易,挨家挨戶地跑,這活兒得罪人。」
趙舒蘭往窗外看了一眼。
張主任站在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下,正跟幾個剛從屋裡出來的大娘說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整齊,看著挺和氣的一個中年婦女,可院子裡不少人看到她就心裡打鼓。
沒多久,張主任讓幾個大娘幫忙喊人。
「蘇家的,蘇秀在家吧?前院的陳立華,」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念了一串名字。
最後又補了一句:「趙家的,趙美蘭、趙衛東,還有趙舒雲都在吧?」
趙舒雲的臉色白了一下。
趙舒蘭握住妹妹的手,捏了捏,低聲說:「別怕,只是動員,又不是現在就讓你下鄉了。」
趙舒雲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院子裡的人漸漸聚攏過來。
二伯家的趙美蘭站在自家門口,臉色不大好看。
她旁邊站著趙衛東,高高瘦瘦的,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面無表情。
趙美蘭看見趙舒蘭姐妹出來,目光掃了一眼趙舒雲,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同情還是慶幸。
她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
高中畢業大半年了,工作沒著落,對象沒影子,下鄉的名單上她排第一個。
趙衛東也好不到哪去。
他跟趙美蘭是一個媽生的,都是二伯前妻的孩子。
後娘李彩鳳把自己的親閨女趙美琳弄進了紡織廠,他們兩個前窩的,一個都沒撈著。
趙舒蘭拉著趙舒雲站到樹蔭下,安安靜靜地聽著。
張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來的目的,大家都知道了,動員知識青年下鄉,支援農村建設。」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是國家政策。咱們街道不能落後,要積極響應。」
她翻開小本子,念了一遍名單上的人名,然後合上本子,語氣放緩了一些:「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有各自的困難。有的家裡孩子多,有的條件不好,還有的正托人找工作、找對象。這些我都理解。」
她看了一眼趙美蘭和趙衛東那邊,又看了看趙舒雲。
「但是,政策就是政策。有工作的、已經結婚的,不在動員範圍內。其餘的,畢業之後如果沒有正式工作,就要做好下鄉的準備。這不是我跟你們過不去,是上面的任務,完不成我要擔責任,你們父母在單位也要受影響。」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蘇秀的父親蘇正德,他是旁邊院的小學老師,第一個站出來表態,聲音洪亮:「王主任說得對!我們家和秀秀早就做好思想準備了。響應國家政策,讓年輕人去國家需要的地方奉獻青春,這是好事!」
趙舒蘭看了他一眼,心裡嗤了一聲。
說得比唱得好聽。
他兒子早就安排好了,當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對於閨女蘇秀的心裡想的什麼,他才不管。
陳立華也跟著表了態,語氣沒那麼激昂,但都說了「服從安排」之類的話。
趙美蘭沒吭聲,趙衛東也沒吭聲。
趙舒雲攥緊了趙舒蘭的手,手心全是汗。
張主任見該說的都說了,也不再多留,又強調了一句:「有工作或者有對象的,趕緊把手續辦妥,到我這兒來登記備案。沒有的,提前做準備。行了,散了吧。」
她轉身走了,幾個大娘跟在後面,七嘴八舌地問這問那。
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
趙美蘭轉身回了屋,門關得「嘭」的一聲響。
趙衛東把沒點的煙叼在嘴裡,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回走。
趙舒蘭拉著趙舒雲回了屋。
等差不多開飯了,趙明華也回來了。
對於今天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
如今家裡大女兒工作有了,就不用愁了。
接下來就是二閨女。
老兩口就不是偏心的人,既然趙舒蘭面臨下鄉的困難的時候,他們拍著胸口也要給她買工作,那舒雲也自然不能忽略了,
吃飯的時候,趙明華就拍著胸口表明,張主任的事兒不用管,只要你畢業了,爸媽就給你安排,就算買也要買到手。
趙舒雲眼眶紅紅的,心裡的擔憂徹底就消散了。
相比之下趙老三家溫和和睦。
趙老二這邊氣氛愈發嚴峻了。
咵啦!
一聲碗筷摔至地面破碎聲響起,隔壁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
「我不管,你不給我買工作,我就死給你看!」
「我死了,你李彩鳳就是把我逼死的殺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