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趙舒蘭就被院子裡的公雞叫醒了。
她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卻聽見隔壁趙舒雲的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姐,你醒了沒?」趙舒雲壓著嗓子問。
「醒了。」
「今天周六,不用上學。」趙舒雲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亂得像雞窩,「咱們今天幹什麼呀?」
趙舒蘭躺在那兒,盯著頭頂的天花板想了想。上班這麼久,難得一家人都休息,天氣又好,不出去轉轉可惜了。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套,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天藍得透亮,幾朵雲掛在遠處,風涼絲絲的,不冷不熱,正適合出門。
「舒雲,把舒明叫起來。」她轉過身,嘴角彎起來,「今天姐帶你們去故宮。」
趙舒雲愣了一下,然後眼睛刷地亮了:「故宮?真的?」
「真的。爸媽也去,一家人好久沒一塊出門了。」
趙舒雲一個翻身從床上跳下來,趿著鞋就往隔壁屋跑,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舒明!快起來!姐說要帶我們去故宮!」
趙舒明被他二姐從被窩裡薅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含混地問:「故宮?什麼故宮?」
「就是皇帝住的那個故宮!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趙舒明這下徹底清醒了,從床上彈起來,光著腳就往外跑,被趙舒雲一把拽住:「穿上鞋!」
堂屋裡,趙明華正蹲在門口擦他那輛二八大槓。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三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從屋裡出來,愣了一下。
「怎麼了這是?一大早就這麼熱鬧?」
趙舒蘭把早飯端上桌,一邊擺碗筷一邊說:「爸,今天咱們去故宮逛逛吧。難得一家人都在,天氣又好。」
趙明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意外,還有點別的什麼,說不上來。
李秀蘭端著粥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啊,去就去。反正今天不用上班,孩子們也休息。」
「分家了就是好。擱以前,哪有這個閒心。大周末的,還不是得去那邊伺候一大家子,從早忙到晚,人家還嫌你幹活不利索。」
趙明華點點頭:「那行,吃了早飯就去。我去把車打上氣。」
李秀蘭白了他一眼:「急什麼?飯還沒吃呢。」
趙舒明已經在飯桌前坐好了,兩隻手捧著碗,眼巴巴地看著鍋里的粥,嘴裡催著:「快點快點,一會兒人家故宮關門了。」
趙舒雲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故宮五點半才關門,你急什麼?」
吃完飯,各人回屋收拾。
兩姐妹換了新衣裳。
李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趙舒蘭眼前一亮。
李秀蘭帶了條淡紫色的絲巾。
配上一件半新的藏藍色外套,整個人精神了不少。
「媽,您今天真好看。」趙舒蘭真心實意地說。
李秀蘭臉上一紅,「好看什麼呀,都老太婆了。」
趙明華打量了李秀蘭一眼,嘿嘿笑了兩聲:「你媽年輕的時候才叫好看。這算什麼?」
李秀蘭瞪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趙明華不以為意,靠在門框上,雙手抄在褲兜里,一臉得意地跟孩子們說:「你們不知道,當年你們媽在廠里可是一枝花。胡同巷裡,追她的男人排著隊,有當兵的,有工人的,還有個讀大學的。」
趙舒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騙你幹什麼?」趙明華下巴一抬,那神情活像一隻驕傲的公雞,「要不是你爹我長得帥,你們媽才不會死心塌地跟我呢。」
李秀蘭的臉紅透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不要臉!誰死心塌地跟你了?當年是你死皮賴臉纏著我哥,讓他給你牽線搭橋。我哥都被你煩得不行了,才把你領到我家來的。」
趙明華揉著被擰疼的胳膊,嘴上卻不肯服軟:「那是我跟你哥關係鐵。你說你哥那人,眼光多高啊,他要不是覺得我這人靠譜,能把你介紹給我?」
李秀蘭被他氣得笑了,拿手裡的梳子扔他:「你靠譜?你靠譜什麼呀?結婚頭一年,家裡窮得叮噹響,連床新被子都置辦不起,你還跟我保證說讓我過好日子呢。」
趙明華接住梳子,嘿嘿笑著走過來,把梳子放回她手裡:「我那不是做到了嗎?你嫁給我這些年,我讓你受過苦嗎?前幾年日子多難啊,餓得人都啃樹皮了,我不是也讓你們娘幾個吃上飯了?」
李秀蘭低下頭,不說話了。
臉上的紅還沒褪,但嘴角是彎著的。
趙舒蘭靠在門邊,看著爸媽鬥嘴,心裡又暖又好笑。
有一說一,爸媽在這個年代裡,確實是很新奇的。
自由戀愛,不是盲婚啞嫁。
聽李秀蘭以前說過,她和她哥,也就是趙舒蘭的舅舅,從小關係就好。
趙明華跟舅舅是鐵哥們,倆人在一個廠里上班,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後來趙明華就看上了李秀蘭,天天纏著大舅哥牽線。
舅舅一開始死活不同意,說你這小子配不上我妹。
後來架不住趙明華軟磨硬泡,又見他確實對李秀蘭上心,這才鬆了口。
結婚那天,趙明華當著全家族人的面保證,說會讓李秀蘭每天都開開心心,讓她過上好日子,不讓她受委屈受累。
這些年,雖然日子過得緊巴,但趙明華確實說到做到。
李秀蘭在婆家受了氣,他二話不說就懟回去。
李秀蘭想吃口好的,他省下自己的煙錢去買。
這樣的男人,在這個年代,打著燈籠都難找。
「行了行了,別貧了。」李秀蘭把圍巾重新系了系,推了趙明華一把,「去看看孩子們收拾好了沒有,該出門了。」
趙明華笑嘻嘻地出去了。
趙舒蘭湊到李秀蘭跟前,挽著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媽,我爸當年是怎麼追到您的?您給我講講唄。」
李秀蘭臉上那點紅又泛上來了,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問這些幹什麼?」
收拾妥當,一家人出了門。
趙舒蘭看著前面父母,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嗯,爸差塊手錶,媽差條項鍊。
手錶的話,空間裡就有。
上次從廣州帶回來的機械錶,有好幾塊,成色都不錯。
但她不想這麼快拿出來。
她現在在爸媽眼裡,只是個剛上班沒多久的新人,哪買得起這麼貴的東西。
等過陣子,發了工資存起來,再送給他們就合情合理了。
穿過院子的時候,二伯家的門正好開了。
趙建明從裡頭出來,看到了他們,招呼都沒打一個就走了。
趙明華也不在意。
這家人鬧成那樣,沒有什麼好臉色。
趙舒蘭往二伯家屋裡瞅了一眼,只看見堂哥趙衛華一個人坐在桌邊喝粥,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美琳也不在,估摸著是跟李彩鳳回娘家了。
這一家子鬧成這樣,僵持下去是不可能的。
趙美蘭和趙衛東恨李彩鳳恨得牙痒痒,李彩鳳又寸步不讓,趙建明那個和稀泥的態度,兩邊都不討好。
往後怎麼辦?
要麼就這麼耗著,一天吵三頓,
要麼就徹底撕破臉,離婚。
可這年頭,離婚可不是蓋個章完事兒了的。
趙舒蘭搖了搖頭。
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一進門,兩眼就直勾勾的盯著趙舒蘭。
趙明華認出了來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王媒婆?你怎麼來了?」
王媒婆笑得更歡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哎喲,趙老三,大喜呀!我給你家舒蘭說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