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三還真把輪椅借回來了。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劉翠花從床上抬下來,往輪椅上一擱。
老太太又髒又臭,誰都不想多碰一下,動作難免粗手粗腳,顛得劉翠花嗷嗷叫。
「輕點!你們想摔死我啊!」
好不容易把人弄上輪椅,趙建國推著就往外走。
護士看見了,過來攔了一下:「病人還不能出院,醫生沒說可以——」
「我不住了!」劉翠花一揮手,「這破醫院,一天都待不下去!」
護士拿她沒辦法,只好去喊值班醫生。
值班醫生三十來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劉翠花的檢查報告,翻了兩頁,臉色嚴肅起來。
「你們家屬確定要辦出院?」
趙建國點頭:「老太太自己堅持要出。」
醫生看了劉翠花一眼,語氣鄭重:「我跟你們說清楚,經過檢查,病人疑似患有惡性腫瘤,也就是癌症。雖然還需要進一步檢查確診,但目前各項指標都不樂觀。你們現在出院,後果自負。」
這話一出,病房門口安靜了一瞬。
趙建明的臉都白了:「真的假的?」
趙明華眉頭皺了一下,正要開口,餘光瞥見趙舒蘭站在人群後面,沖他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他看懂了。
閨女有數。
趙明華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換上一副震驚的表情:「醫生,這……這可不能開玩笑啊!」
李秀蘭也反應過來了,拉著醫生的袖子:「醫生,您再給好好看看,我婆婆身體一直挺硬朗的,怎麼就癌症了呢?」
兩口子演得跟真的似的。
這演技,放後世不得吊打多少小鮮肉啊。
趙舒蘭在心裡給爸媽豎了個大拇指。
劉翠花可不管這麼多。
她這會兒滿腦子都是那群長舌婦罵她的場面。
「癌症我也不住了!」她一拍輪椅扶手,「我告訴你們,誰也別想讓我在這破醫院多待一天!」
老二趙建明湊過來勸:「娘,醫生說可能是癌症,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您還是再住幾天,好好查查。」
「查什麼查?」劉翠花瞪了他一眼,「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趙建明被噎得說不出話。
趙明華也跟著勸了兩句,當然是裝樣子。
劉翠花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執意要出院。
醫生見勸不動,把報告收回去,冷著臉說:「行,你們家屬執意要出院,醫院不攔著。兩個選擇:要麼簽免責申明,出了事醫院概不負責;要麼重新做一套全面檢查,確認沒有大問題再辦出院。」
孫桃花和劉翠花對視一眼,臉色都不太好看。
重新檢查?
那不就穿幫了嗎?
劉翠花咬了咬牙:「簽!簽那個什麼免責!」
趙建國沒辦法,只好去辦了手續。
劉翠花在免責申明上按了手印,這事兒就算完了。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出了醫院,推著劉翠花往家走。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大夥都累得夠嗆。
趙建國把劉翠花推進屋,往炕上一擱,自己先跑了。
趙建明和劉彩鳳更乾脆,半路就溜了。
趙明華和李秀蘭把人送到門口,對視一眼,也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趙舒蘭騎著自行車準備上班。
剛到大院門口,老槐樹下坐著的大媽大嬸紛紛圍了過來。
幾個大媽齊刷刷地看著她,眼睛裡全是八卦的光。
「舒蘭,聽說你奶奶出院了?」李嬸子湊過來,「不是說得癌症了嗎?怎麼不住院治啊?」
趙舒蘭嘆了口氣,表情沉重。
「奶奶心疼我們,說治病要花好多錢,不想給家裡添負擔,堅持要出院。」
她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我們怎麼勸都不聽。」
幾個大媽面面相覷。
王嬸子唏噓了一聲:「哎喲,這劉翠花……臨死前倒是良心發現了。」
「可不是嘛。」李嬸子也跟著嘆氣,「以前覺得她那個人刻薄,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挺為兒女著想的。」
趙舒蘭一臉認真地維護道:「嬸子們別這麼說,奶奶對我們一直都挺好的。」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幾個大媽看她這副模樣,多少有些唏噓。
多好的閨女啊,奶奶都快不行了還幫著說話。
「行了行了,不說了。」王嬸子擺擺手,「舒蘭你快去忙吧,別耽誤了上班。」
趙舒蘭點點頭,推著車往院子裡走。
身後傳來幾個大媽的議論聲。
「劉翠花這回怕是真不行了。」
「可不是嘛,孫女都那麼說了……」
……
於是,接下來的一天,趙家熱鬧極了。
從早上開始,劉翠花家門前就陸陸續續有人來。
先是隔壁院的劉大媽,提著二斤粗糧,進門的時候眼眶還紅紅的:「翠花啊,你可要保重身體啊。」
劉翠花正坐在炕上喝粥,看見有人送東西,愣了一下,隨即眉開眼笑:「哎喲,劉大姐,您太客氣了,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
她心裡美滋滋的。
沒想到病一回好處還不少。
緊接著,前後院的鄰居陸陸續續都來了。
送大米的、送粗糧的、送雞蛋的,最差的也提了一捆蔥。
就連平日裡跟劉翠花不對付的賴大媽,都咬咬牙送了倆雞蛋過來。
劉翠花收禮收得手軟,嘴都笑歪了。
可送著送著,畫風就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西院的馬嬸子送來一包紙錢。
劉翠花臉當時就黑了:「馬嬸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嬸子一臉無辜:「哎呀,我不是想著你那個……萬一用得著嘛。早點準備,省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劉翠花氣得差點把炕桌掀了。
還沒等她緩過勁來,又來了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進門就遞工作證明。
「這位大娘,我是做白事一條龍服務的,壽衣、棺材、靈堂布置、出殯儀式,全包。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咱們聊聊?」
劉翠花這回是真炸了。
「滾!都給我滾!我還沒死呢!」
可人家根本不急,笑眯眯地把一張紙放在桌子上:「不急不急,您先考慮,這上面有我的電話,想好了隨時聯繫我。」
等人走了,劉翠花看著桌上那堆東西,臉一陣青一陣白。
紙錢、壽衣樣品、殯儀館的宣傳……
這哪是來送禮的?
這分明是覺得她要死了,提前來送「踐行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