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舒蘭正喝著綠豆湯,聽見這話差點嗆著。
「全死了?」
趙舒明耷拉著腦袋,像只被霜打了的鵪鶉,聲音越說越小:「就……就剩下兩隻了。昨天還五隻呢,早上起來一看,又死了兩隻……」
趙舒蘭放下碗,跟著弟弟走到院子角落。
竹籠子旁邊一片狼藉,蛐蛐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腦袋都沒了。
「你看看你看看。」趙舒明蹲下來,拎起一隻死蛐蛐給她看,「這隻『大將軍』,前天晚上還叫得好好的,早上起來就不動了。」
趙舒蘭接過蛐蛐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確實死得透透的。
她嘆了口氣,這還沒開始賺錢呢,就賠了。
「姐,我問過隔壁院的劉大爺了。」趙舒明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他說咱們抓的蛐蛐全是公的。公的跟公的關一塊兒,肯定要打架,打死為止。」
趙舒蘭愣了一下,忽然間也反應過來了。
上次去抓蛐蛐,都是循著叫聲找的,叫得響的全是公的,一隻母的都沒撈著。
這一籠子「光棍」,關在一塊兒可不就是養蠱麼。
「是我沒搞清楚……」趙舒明低著頭,聲音裡帶著自責,「害得姐的小買賣做不成了。」
趙舒蘭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說:「多大點事兒,明天咱們一塊兒去,這回專門抓母的。」
順便去村里找個木匠,打點床和家具。
趙舒明一聽還能去村里,眼睛又亮了:「真的?明天還去?」
「去,明天一早就去。」
趙舒明高興得蹦了起來,轉身就跑回屋收拾他的彈弓和竹籠子去了。
趙舒蘭回了房間,關上趕緊把空間裡的蛐蛐給放出來。
這才拍拍手出了空間。
院門口傳來自行車鈴鐺聲。
「蘭蘭!回來了?」李秀蘭推著車進了院子,趙明華跟在後面,車把上掛著油紙包,老遠就聞到一股烤鴨的香味。
「媽,爸。」趙舒蘭迎上去,接過趙明華手裡的油紙包,「又買烤鴨了?」
「那是,閨女回來了,加餐。」趙明華把自行車靠牆停好,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李秀蘭系上圍裙開始忙活,趙舒蘭蹲在灶前添柴,娘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趙明華聽著娘倆說話,時不時插一嘴。
灶台上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烤鴨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氣息,瀰漫了整個院子。
趙舒雲也回來了,走到趙舒蘭跟前:「姐,你過來一下。」
趙舒蘭看她神神秘秘的,擦了擦手跟著進了裡屋。
趙舒明眼尖,屁顛屁顛地也跟了進來。
「幹什麼呢?鬼鬼祟祟的。」趙舒蘭靠在門框上。
趙舒雲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孫所長給的,說是給咱們上次舉報有功的獎勵。他還說想給咱們發錦旗、登報表揚,但姐你說了不要公之於眾,他就多給了點。」
趙舒蘭接過信封捏了捏,還挺厚。
拆開封口,裡面一沓子鈔票露了出來,數了數,整整一百塊。
「哇!」趙舒明眼睛瞪得溜圓,剛要叫出聲,被趙舒雲一把捂住了嘴。
趙舒雲瞪了他一眼。
趙舒明「唔唔」了兩聲,用力點頭:「姐,一百塊!咱們發財了!」
趙舒蘭點點頭。
孫隊長這次立了功,估摸著沒少受表揚。
自己不要錦旗不要登報,他過意不去,多給點錢算是補償。
「這錢算是咱們的私房錢。」趙舒蘭把信封塞進枕頭底下,「但只有急事才可以用,知道了吧?」
兩個人乖乖點了點頭。
晚飯端上桌,烤鴨、炒雞蛋、涼拌黃瓜,外加一盆西紅柿蛋花湯。
一家子圍坐在桌前,烤鴨油亮亮的,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裡。
趙舒明卷了一張荷葉餅,塞得滿滿當當,咬一口油從嘴角往下淌,含混不清地說:「姐,還是你在家好。」
李秀蘭拿筷子敲了他一下:「說得跟你姐不在家我虐待你似的。」
「不是不是。」趙舒明趕緊擺手,「我是說姐回來了熱鬧,吃飯都香。」
趙舒雲在一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是吃肉香,跟熱不熱鬧有什麼關係。」
一桌人都笑了。
趙舒蘭夾了一塊鴨腿肉放到李秀蘭碗裡,又給趙明華夾了一塊,自己這才吃上。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屋裡白熾燈昏昏黃黃的,照著一家五口的笑臉。
吃完飯,趙舒蘭幫著李秀蘭收拾了碗筷,又燒了壺熱水,各自洗漱。
她剛躺下沒一會兒,隔壁二伯家那邊就傳來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
「咣當——」一聲,在夜裡格外刺耳。
趙舒蘭翻了個身,豎起耳朵。
趙舒雲從被窩裡探出腦袋,小聲說:「又開始了。」
「又怎麼了?」趙舒蘭問。
趙舒雲嘆了口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說:「還能怎麼,彩禮的事唄。」
她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趙衛東想娶媳婦,盯上了趙美蘭的彩禮。
趙美蘭要出嫁了,按規矩家裡得出嫁妝。
李彩鳳放話了,想要她出嫁妝錢,那彩禮就得分她一半。
趙衛東不樂意了,說那是他娶媳婦的錢,憑什麼分給後媽。
兩撥人吵了好幾架了,誰也不讓誰。
趙美蘭後來知道了這事,氣得渾身發抖。
她本來就看透了這家人的嘴臉,知道他們不可能給自己出嫁妝錢,索性想拿張志陽家給的彩禮當自己的嫁妝,風風光光地出門,不落人口實。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大家子,早就把她的彩禮給算計進去了。
趙衛東要拿她的彩禮娶媳婦,李彩鳳要分她的彩禮當嫁妝錢,趙建明這個和稀泥的,兩頭都不想得罪,兩頭都想討好,結果兩頭都不落好。
正說著,隔壁的動靜更大了。
「你們什麼意思?我問你們什麼意思!」
「爸,你是不是想把我彩禮錢給大哥用?你說!」
「還有你,李彩鳳,你是不是想吞我的彩禮?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我一分都不會給你!」
趙建明有些惱火:「這不是在商量嘛!你大哥也要結婚了,彩禮錢幫他給點怎麼了?」
「我呸!想得美!」趙美蘭的聲音又尖又利,「我告訴你們,只要有我在,你們幾個一分錢都拿不到!你們敢動我的彩禮錢,我就去鬧!我看看是你們不要臉還是我不要臉!」
「你瘋了?」趙建明急了,「你這是想讓大家都看咱們笑話嗎?」
「呵,笑話?」趙美蘭冷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悲涼,「從分家開始,趙家就是大院裡的笑話了。我都活不下去了,我還要臉做什麼?」
「讓大家看看你們一家子是怎麼算計我的彩禮,怎麼偏心大哥的!」
「反正我媽死了,有了後媽就有了後爸。我一個閨女就是個賠錢貨,就算是死了也沒人在意。」
趙建明被她這話氣壞了:「你說什麼混帳話!我什麼時候偏心你大哥了?從小到大,我虧待過你嗎?你要什麼我沒給?你現在為了彩禮的事跟我翻臉?你還是不是我閨女?」
「你虧沒虧待自己心裡清楚!」趙美蘭吼了回去,「趙衛東是你兒子,我也是你閨女!憑什麼他的彩禮要我出?憑什麼我的嫁妝要後媽說了算?你們有誰問過我一句?有誰替我著想過半分?」
「我告訴你趙建明,從今天起,我的事不用你管!我的彩禮一分錢都別想動!誰敢動,我跟誰拼命!」
說完,她又衝到了趙衛東的房間。
趙美蘭不知道回了一句什麼,趙衛東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哥妹兩槓上了。
趙建明氣的心肝疼,他對這兩兒女還不夠好嗎?
為了他們兩,媳婦和繼女孩都把她恨上了。
如今,竟然落了個裡外不是人的下場。
李彩鳳沒管他們,回了屋。
她坐在床邊,聽著隔壁吵成一鍋粥,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吵吧,吵得越大聲越好,最好讓全院都聽見。
當初算計她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今天?
她站起來,把窗簾拉上,轉身坐到趙美琳床邊。
趙美琳看見她媽進來,趕緊放下書,拉住她的手:「媽,彩禮的事咱們別摻和了,好不好?」
「咱們不需要這點錢。」趙美琳的聲音輕輕的,帶著懇求,「我已經轉正了,等我發了工資,我都給你。你別跟他們吵了,不值當的。」
李彩鳳看著閨女那張認真的臉,眼眶忽然就紅了。
在這個家裡,還是有人心疼她的。
「我就是想噁心一下他們。」李彩鳳她拍了拍趙美琳的手背,嘆了口氣:「媽哪能要你的工資?這是你辛辛苦苦掙來的,以後你可是要嫁人的。媽沒什麼本事,給你存不到嫁妝,以後就得你自己存了。」
「媽,我還小呢,我不嫁人。」趙美琳抱住她媽的胳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你不要為我考慮太多,有時候多想想自己。只有你自己的日子過得開心,我才能放心。」
李彩鳳正感動著,忽然間聽著閨女這話裡有話的樣子,她愣了一下。
閨女這是什麼意思?
趙美琳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攥著李彩鳳的手開口道:
「媽,你跟爸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