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長老周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招待所的單人床上，手裡捧著搪瓷缸子，跟乘警老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倆人剛泡了一壺清遠過來的英紅九號，老周美滋滋地抿了一口，眯著眼哼了兩句樣板戲，那叫一個悠哉。
忽然外面走廊里傳來一陣動靜。
老周端著缸子的手頓了一下，眼皮跳了跳。
怎麼感覺有種不祥的預感？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門被敲響了，那力道大得門板都在顫。
老鄭站起來去開門，門就被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打開一看。
就看到趙舒蘭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揪著謝麗君的衣領。
身後呼啦啦站了一群人，周大姐、劉紅霞、孔娟，還有七八個列車組的大姐大嬸，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老周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嗆得直咳嗽，搪瓷缸子差點沒端穩。
「這、這又咋了？」老周抹了把嘴，從床上站起來，看著這陣仗腦子嗡嗡的。
老鄭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把門口的位置騰出來。
趙舒蘭拽著謝麗君進了屋，後面那群大姐大嬸也跟著涌了進來，小小的房間頓時擠得滿滿當當。
老周看著這架勢，深吸一口氣，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問道：「怎麼回事？誰先說？」
趙舒蘭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大姐第一個站了出來，嗓門那叫一個大。
她巴拉巴拉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周叔，你說說，這像話嗎？人家趙舒蘭一個黃花大閨女，十八歲，你讓她上哪兒整個六歲的閨女去？這不是毀人名聲嗎？」周大姐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飛到老周臉上了。
旁邊幾個大嬸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這也太缺德了。」
「咱們京廣線的名聲都被她敗壞了。」
老周聽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轉頭看向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謝麗君：「謝麗君，周大姐說的，是不是真的？」
謝麗君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滿屋子對她怒目而視的人，聲音又細又抖：「我、我沒造謠……我真的聽見了……那孩子喊她媽媽……」
「你還嘴硬！」劉紅霞氣得往前邁了一步。
謝麗君嚇得往後一縮，但依舊嘴硬的說道：「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親眼看見的，親耳聽見的……要是我撒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大嬸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鬆動。
這丫頭髮這麼毒的誓，看著倒不像是撒謊。
周大姐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回過神來，冷哼一聲：「發誓有用的話，還要派出所幹什麼？你說你親眼看見的，那你說說，那孩子長什麼樣？」
謝麗君張了張嘴，劉紅霞冷笑了一聲：「行，你要證據是吧？我現在就去把人叫來，咱們當面問清楚。」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
屋裡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老周嘆了口氣，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懶得說話。
招待所離楊麗群家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
劉紅霞騎著自行車去的，來回更快。
不到一會兒，她很快就帶著人來了。
劉紅霞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楊麗群、金寶媽以及金寶和牛妞。
金寶媽一進門，就嚷嚷了起來：「誰？誰傳的謠？說我家金寶是別人未婚先孕生的？你出來，我保證不打你！」
楊麗群臉色也不好看，拉著牛妞的手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舒蘭身上，語氣緩了緩：「舒蘭，我聽紅霞說了。這事兒你放心，孩子在這兒好好的，誰也不能往你身上潑髒水。」
牛妞看見趙舒蘭，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抱住她的腿：「媽媽！你受委屈了嗎？」
金寶也嚷嚷的跑了過去喊了聲。
屋裡安靜了一瞬。
好傢夥，難道這事兒是真的？
謝麗君眼睛一亮，指著牛妞喊：「你們看！你們看！她喊她媽媽！」
金寶媽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兩步走過去，一把把金寶拽到跟前：「瞎喊什麼呢，誰是你媽你不認得了是吧，這是我兒子！姓金！我親生的！」
金寶被拽得踉蹌了一下，但他一點都不怕，仰著腦袋看著滿屋子的大人，脆生生地說：「我媽是我媽，這個姐姐給過我肉包子吃，她也是我媽。」
牛妞也從趙舒蘭腿後面探出頭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奶聲奶氣地說：「我喊她媽媽是因為我喜歡她，她給我買肉包子吃。但我不是她生的，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童言無忌，但最是真。
兩個孩子的話一說出來，屋裡那些大嬸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
「哎喲，這倆孩子多乖啊。」
「就是說嘛，人家小姑娘好心好意給孩子買包子，被人說成是親媽，這叫什麼道理？」
「剛才還有人發毒誓呢，嘖嘖嘖……」
謝麗君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嘩地流，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劉紅霞雙手叉腰，下巴一抬，看著謝麗君冷笑：「發誓啊，再發一個我聽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謝麗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馮艷秋站在人群後面，臉色也不太好看。
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
這事兒本來就是謝麗君發現的，是她給自己說的，跟她無關。
她往後退了半步，想趁亂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