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全封閉的屋子，沒有窗只有門。
趙舒蘭面前坐了兩個穿便服的同志，一個四十來歲，國字臉，眉毛粗黑，坐姿板正；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拿著本子和筆，看著像是做記錄的。
兩個人臉上都沒什麼表情，但身上的氣場壓得人不太敢大喘氣。
國字臉抬眼看了趙舒蘭一眼，開口問：「你就是趙舒蘭？」
「是。」趙舒蘭坐下來，打起精神，儘量讓自己看著穩當些。
「聽老鄭說，是你先發現夏師傅有問題的。你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一遍，越詳細越好。」
趙舒蘭點了點頭，把自己的發現從頭說了一遍。
她說自己第一次聽到滴滴聲是在回北京的車上，當時沒太在意，以為是誰家帶的收音機沒關好。
第二次聽到是在去廣州的路上，也是在餐車附近，那個聲音的節奏和頻率跟第一次很像，她才覺得不對勁。
「我當時就想，之前公安南下抓人老撲空，要是沒人通風報信，怎麼會那麼巧？」趙舒蘭說得認真，「再加上我又想起周大姐說過，這次下廣州專門揍解放軍同志看守的貨是『會滴滴響的東西』，我心裡就多了個心眼。」
國字臉聽著沒打斷她，只是偶爾點頭示意她繼續。
趙舒蘭又說到了凌晨去餐車的事：「那天晚上我上廁所，路過餐車的時候小許說夏師傅去了廁所，我就藉機進了廚房，看到麵缸蓋子上有幾根細鐵絲，我記下了位置，小心揭開蓋子，伸進麵粉里摸到了缸底有個方方正正的硬東西。」
「你摸到了什麼？」國字臉問。
「沒敢多摸，就感覺像是個機器，外殼是涼的，稜角分明。」趙舒蘭如實說，「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趕緊把麵粉攏好，把鐵絲按原樣繞回去，然後端著水走了。」
「你以前接觸過電報機？」年輕的那位抬起頭來問了一句。
「沒有。」趙舒蘭搖頭，「就電影裡看過，打仗片裡那種。當時也不敢確定，就是覺得像。」
國字臉又問：「這事兒你跟誰說過？」
「就劉紅霞，還有乘警隊長鄭叔。」趙舒蘭說，「我跟劉紅霞商量了一下才一起去找的老鄭，她也是我發現的當晚就知道的。」
對方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包括她第一次聽到滴滴聲的具體位置、當時車廂里還有沒有其他人、她進廚房的時候小許在幹什麼。
趙舒蘭都一一答了，沒含糊也沒添油加醋。
問話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國字臉把筆記本合上，沖她點了點頭：「行了，情況我們都了解了。你回去之後正常上班，該幹嘛幹嘛，這事兒不要往外傳。」
趙舒蘭站起來應了一聲，出了隔間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後背都濕了一片。
劉紅霞在走廊里等著，見她出來趕緊湊過來。
兩人一塊往外走，劉紅霞小聲問：「咋樣？沒為難你吧？」
「沒有，就問了些情況。」趙舒蘭搓了搓手心的汗，「你呢？」
「也差不多，問完就讓我走了。」劉紅霞拍拍胸口，「剛才坐那兒我手心全是汗，那兩個人看著太嚴肅了。」
兩人回了招待所，其他火車組的人也都被問了話回來了。
看到了她兩，都想八卦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趙舒蘭搖了搖頭，假裝不知情。
孔娟也很奇怪這次的事兒，不過這兩天她廣播室里實在太忙，完全沒時間想這些。
到了廣州就被喊去問話了。
問她們兩也只是含糊其辭的，她也就沒再多問了。
事情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招待所里，大夥對此嘰嘰喳喳議論個不停。
「真沒想到啊，夏師傅那麼老實的一個人，居然是特務……」
「誰說不是呢，我跟他共事好幾年了，平日裡話都不多說一句，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的，誰能想到他能幹出這種事？」
「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唄，偽裝的太好了。」
「虧得他上次還說要攢錢娶媳婦，說得跟真的一樣。」
「嘖嘖嘖，這種人太可怕了，藏在身邊這麼多年，咱們誰都沒看出來。」
周大姐靠在牆邊，手裡攥著把瓜子，感慨道：「這事兒要不是有人發現，指不定還要出多大事呢。我就說那行李車廂那批貨怎麼看得這麼嚴，敢情是解放軍同志早就知道有奸細了。」
旁邊有人接話：「那可不，公安南下抓人回回撲空，感情都是他報的信。」
大夥唏噓不已，幾個跟夏師傅關係不錯的職工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一個勁兒搖頭嘆氣。
至於小許，也是被問了一天一夜，里里外外反覆盤問了好幾遍。
他一口咬定自己對夏師傅的事不知情，公安那邊查了他所有的背景和往來記錄，又跟廣州、北京兩邊的檔案核對了好幾遍，最後確認小許確實清白，跟這樁事沒有任何關係。
但他是夏師傅的徒弟，師徒關係在那兒擺著，火車幫廚的職位肯定是留不住了。
不過上頭倒也沒有一棍子打死，把他調去了廣州這邊的一家國營飯店當幫廚。
雖然是跨省的調動，但好歹飯碗保住了，也算是意外之喜。
小許走之前來招待所收拾行李，幾個平時跟他關係不錯的同事去送了送。
而夏師傅被正式認定為潛伏的特務分子，被移交給了廣州公安局進一步處理。
據小馬透露說，其實這個夏師傅，根本就不是那個夏師傅。
他的身份是偽裝的，真正的夏師傅很多年前會被他給殺了。
再加上兩人長得很像，廚藝方面又沒有太大的出入，所以大家都對這個夏師傅沒有任何的懷疑。
可以說，這次反動組織是真的下了血本的，居然早在這麼多年前開始布置了。
這要不是趙舒蘭的偶然發現，這個組織很有可能將釀成大禍！
得知了這事兒後的所有人，都為此感到後怕和慶幸。
也正是因此，京鐵和廣州公安聯合下了一道通知，火車組內部所有人的身份和背景要重新進行大規模審核，排查有沒有其他潛伏人員。
這一查，整個火車組的人全被限制了出行範圍。
大夥只能在招待所待著，等審核通過才能恢復正常工作和出行。
劉紅霞趴在床上，翻了個身嘆氣：「唉，本來還說這回下廣州多進點貨呢，這下子全泡湯了。」
「錢重要命重要？」趙舒蘭坐在床邊剝芒果，「這時候老老實實待著比什麼都強，萬一被當成同夥連累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劉紅霞一想也是，砸吧咂吧嘴不說話了。
下午，老周忽然親自過來喊她和劉紅霞：「你倆別在屋裡窩著了，跟我走一趟，廣州客運段那邊開會，點名要你們過去。」
兩人愣了一下，趕緊換了身乾淨衣服跟著老周出了門。
到了廣州客運段的會議室，推門進去一看，趙舒蘭心裡難免有點發緊。
屋裡坐了好幾個人，除了老周、老鄭之外，還有幾張陌生面孔，其中好幾個穿著制服，看著就是這邊的大佬人物。
旁邊還坐著幾個臉熟的北京下來的公安同志，沖她們倆點了點頭。
趙舒蘭下意識的多瞥了幾眼，發覺那個林浩軒居然不在。
按理來說，他身為公安，這麼大件事應該會出席才對。
心裡有一絲絲的小失望，不過她倒是個想得開的。
不在就不在，少了他又不是少了塊肉。
就是他在的話，還能養養眼。
老周領著她倆在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趙舒蘭，劉紅霞，今天叫你們過來，是好事。你們這回發現夏師傅的問題，檢舉揭發有功，廣州客運段，還有北京和廣州的公安同志特意過來表示感謝。」
幾個同志站起來，沖她們敬了個禮：「感謝二位同志及時發現並舉報火車上的潛伏特務，避免了更大的損失，你們這次的貢獻很有價值。」
趙舒蘭和劉紅霞趕緊站起來擺手：「應該的應該的，都是分內的事。」
廣州客運段的站長聽了她的話笑了笑，「不用謙虛，京廣線工作人員這麼多，也就你兩發現了，這也證明了你們的能力，尤其是趙同志，這次的事兒你記首功。」
反動派組織已經在兩地叫囂多年，上面十分重視這事兒，已經都開始讓他這個站長全力配合北京的同志了。
如果再不出結果，他們可都是要擔責的。
也幸好這回有了這兩位小同志。
老周又接著說：「另外，鑑於你們這次的突出表現，經客運段領導研究決定，給你們升級崗位。趙舒蘭，你從普通售貨員升為二級售貨員，劉紅霞也一樣。工資待遇跟著漲一級，回去之後手續會辦下來。」
趙舒蘭和劉紅霞愣了一下。
二級售貨員！
居然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