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知青臉都綠了。
她們不過是不小心伸腳絆了一下,怎麼就成了故意滋事,傷害人了?
幾人氣急敗壞的瞪了眼趙舒蘭,「肯定是她懷恨在心,故意誣陷我們的!」
老鄭也不搭腔,等她們嘰嘰喳喳說完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你們說不小心,那你們說說,伸腳之前有沒有看見我們乘務員走過來?」
捲髮女知青張了張嘴,噎住了。
她旁邊的跟班還想狡辯:「我們沒注意……」
「沒注意?」老鄭打斷她,「車廂過道就那麼寬,人走過來你們看不見?你們幾個眼睛都長後腦勺上了?」
三個人被他懟得啞口無言,縮著脖子不敢吭聲了。
那個男知青到底機靈些,知道再硬扛下去沒好處,趕緊換了個態度:「乘務員同志,我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鬧著玩,沒想傷著你。你看這事兒能不能私了?」
小姚有些猶豫。
她下意識的看了趙舒蘭一眼。
趙舒蘭想著這丫頭性格有些軟,家裡估摸著也不是什麼大家族。
這幾個傢伙雖然態度囂張,但在北京確實有點背景。
要是揪著不放,以後肯定也麻煩。
不過,她沒有義務也沒有算了替她做決定。
趙舒蘭看了她一眼,讓她自己來決定。
小姚這才開口說:「可以私了,但你們得當著大家的面公開道歉,還有,醫藥費得賠。」
男知青連連點頭:「行行行,道歉、賠錢,我們都認。」
說著趕緊從兜里掏了幾塊錢塞過來,生怕慢了又要被拉去派出所。
捲髮女知青雖然一臉不情願,可被同伴拽了拽袖子,也只好咬著牙跟著點頭了。
三個人當著所有知青的面,彎腰沖小姚道了歉。
周圍鴉雀無聲,大夥都看著他們幾個,臉上表情耐人尋味。
等他們道完歉縮回座位,老鄭才板著臉補了一句:「今天這事兒到此為止,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再有類似情況發生,那就不是道歉賠錢能解決的了。下一站直接送你們去專門的地方接受教育,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面。」
三個人臉色煞白,連連點頭,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
興許是真被震懾住了,知青車廂接下來安靜了不少。
連說話的聲音都小了很多。
那幾個刺頭更是老實得跟鵪鶉似的,窩在座位上各自翻書看報,沒敢再找茬。
趙舒蘭剛鬆了口氣,正準備歇一會兒。
知青車廂那頭走來了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
「同志們,請問有誰會英語?我這有份資料急著要翻譯,會翻譯的我每人送兩張工業票。」
這話一出,原本安安靜靜的車廂立馬熱鬧起來。
好幾個知青紛紛舉手。
兩個女知青也趕緊舉起手來,嘴裡還不忘夾槍帶棒地擠兌趙舒蘭一句:「總比某些售貨員有文化,人家好歹是高中畢業,不像有些人就知道推小車賣瓜子。」
趙舒蘭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這幾個跳樑小丑。
那幾個知青爭先恐後地湊到了教授跟前,拍著胸脯保證自己能行。
吳教授也顧不上挑人了,來者不拒,拿出了文獻開始讓他們翻譯。
結果才看一眼,幾個人就尷尬的說不出話來。
吳教授的臉都黑了:「不是嚷嚷著都會嗎,怎麼看了半天一句話說不出話來了?」
幾個知青被訓得面紅耳赤,剛才那股得意勁兒蕩然無存。
捲髮女知青還不服氣,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些詞彙太超綱了,誰會啊……」
教授沒理她,瞥見了靠在車門邊上的趙舒蘭。
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問:「同志,你會英語嗎?不用多好,能幫我把那篇文獻的核心意思捋出來就行。」
那幾個知青一聽,臉上立馬露出了等著看好戲的表情,有人還忍不住嗤了一聲:「她能會什麼英語?一個售貨員,推著小車賣瓜子花生的,別到時候比我們還丟人。」
趙舒蘭沒接這話茬,看了教授手裡的書一眼,是一篇外文農業期刊,翻到的那頁是關于越冬小麥培育技術的。
她掃了兩行跟著讀了出來,然後抬頭沖教授說:「這篇講的是低溫條件下越冬小麥的播種密度對產量的影響,主要的實驗數據集中在第三頁後半段和第五頁的表二,其他部分大多是重複論證。」
教授愣了一下,趕緊把書翻到她說的位置,看了兩眼,又抬頭看她,那眼神一下子就亮了:「你……你學過這個?」
趙舒蘭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最近在夜校上課,惡補的不少英文,剛好碰上了。
這片文獻難度挺大的,主要是農業術語多,您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幫您把關鍵段落口譯出來。」
那幾個知青站在後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誰也沒想到一個推小車的售貨員真能整兩句洋文。
有人還想嘴硬:「誰知道她是不是瞎矇的……」
「就你們這德性,難怪要下鄉當知青。」
吳教授懟了她們一句,迫不及待的想帶她走:「走走走,跟我去硬臥那邊,為了這事兒我們幾個老傢伙急得都快拍桌子了!」
趙舒蘭也沒推辭,跟著吳教授走了幾步,又回頭沖小姚說道,「小姚,看好他們,有什麼事直接找乘警。」
小姚使勁點了點頭。
趙舒蘭跟著教授進了硬臥,
硬臥車廂的隔間裡坐著三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面前的小桌上攤滿了資料、圖紙和計算紙。
「老吳,你上哪兒逮了個姑娘回來?」靠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抬頭,半開玩笑地調侃。
吳教授擺擺手,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來:「別小瞧人家姑娘,我剛在知青車廂找了一圈,那群高中畢業生連文獻摘要都讀不通。
這同志張口就來,人家還知道越冬小麥的播種密度數據在第三頁和表二!」
趙舒蘭禮貌地沖幾人微微頷首,目光卻在掃過右手邊男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普通襯衣,身形清瘦,眉眼溫和沉穩。
手裡還攥著一本厚厚的水稻育種筆記,指尖沾滿了淡淡的泥土痕跡,全然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學者架子。
只一眼,趙舒蘭的心臟驟然狠狠一震!
是袁公!
那個全國紮根田間、傾盡一生鑽研雜交水稻,試圖讓國人吃飽飯的袁公!
她前世無數次在課本、紀錄片裡見過的偉人,那個窮盡半生攻克糧食難題、拯救萬千百姓的先生,此刻就真實地坐在自己面前。
沒有光環,沒有盛名,只是一個風塵僕僕、奔赴田間地頭,一心鑽研稻禾的普通科研人。
巨大的震撼與崇敬瞬間席捲了她的心神,她指尖微頓,心底翻湧起滔天波瀾。
穿越到七零年代這麼久,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觸碰時代的脊樑,滿心都是敬畏與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