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舒蘭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把心中的衝動給壓了下去。
吳教授讓她進來,笑呵呵地對旁邊幾個同事說:"老李、老陳,我在那邊車廂撿了個寶,這姑娘英語真行,我拿那篇越冬小麥的文獻給她看,她掃了兩眼就能把關鍵數據點出來。"
戴眼鏡的李教授看了趙舒蘭一眼,有些歪意外的問道:"哦?小姑娘哪個學校的?學的什麼專業?"
趙舒蘭如實說道:"我高中畢業,剛在夜校上了幾天課。"
李教授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語氣也淡了幾分:"老吳,你這不是胡鬧嗎?這文獻涉及的專業詞彙有多複雜你不是不知道,一個剛上夜校的高中生,怎麼可能看得懂?萬一翻譯錯了,咱們前面那些推導全都得推翻重來。
旁邊另一個陳教授也附和道:「而且她來路……」
吳教授臉一拉,正要替他辯解。
趙舒蘭主動開了口道:"幾位教授,我知道你們擔心翻譯出錯影響進度。但我是真心想幫忙,如果你們不放心,這是我的工作證。
讓我先試一段,哪句錯了你們直接打斷就行。"
她說完,也不等他們答應,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抄文獻,隨手翻開一頁,對著上面那段英文直接讀了出來。
"這一節講的是玉米高粱的三系配套範式,主要在強調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復系之間的遺傳關係,以及如何通過回交轉育來構建穩定的不育系群體。文中提到……"
她一口氣把那段翻譯完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李教授看著趙舒蘭,嘴唇動了動,眼裡充滿了驚訝和探究。
陳教授忍不住開口問道:"這些專業詞彙你從哪兒學的?夜校應該講不到這些吧。"
趙舒蘭早就想好了說辭,說道:「最近搞了本英語書刊,全是關於農業專業詞,第一次見的時候也查了好久,就是查多了,慢慢眼熟了。"
一直沒說話的袁老打量了她一眼。
他放下筆,好奇的問:"你是不是在北京給一個姓徐的教授做過翻譯?搞化學的,脾氣不太好,動不動就嫌人笨那個?"
趙舒蘭愣了一下,沒想到袁老知道這事兒。
難不成這幾個人都相互認識?
她點了點頭,老實回答道:"是的。"
袁老聽了,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
這次去北京開會,他碰到的老徐。
這老小子忍不住就跟他炫耀自己得了個好助手。
翻譯這一塊超厲害的。
他的研究思路也是多虧了這個助手偶然間提及的方法而改的。
如今國外文獻這一塊,著實是國內的短板。
有時候即便得到了文獻,也缺乏相關的翻譯人才。
他忍不住給徐教授打聽,結果老小子直接就拒絕了。
生怕寶貝給人搶去了。
看到趙舒蘭表現出來的翻譯能力後,他當時就猜想,這會不會就是老徐那傢伙說的賢助手?
如果是這樣,確實能信得過。
不過。
信歸信。
這事兒不是那麼簡單的。
老徐那邊倒還好,背靠清北。
他們可不是這樣。
袁老想了想說道:"不過,舒蘭同志,你想幫忙,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這份文獻,涉及到國家機密研究項目,不是外頭那些公開刊物能比的。你要是翻譯錯了,責任要自己擔。"
趙舒蘭聽得出來,他應該是接受了。
她坐直了身子,認真地說:"袁老,我不怕擔責。我怕的是,明明能幫上忙,卻因為怕擔責而縮在一邊,那才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損失。"
袁老看了她兩秒,又開口問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我們研究的東西是建立在孟德爾遺傳定律基礎上的?
在國內,這套學說有人會管它叫資產階級學說,你參與進來了,萬一有人舉報、寫大字報,會直接影響你的工作,甚至可能連累家裡人,即便是這樣。你也願意幫忙嗎?"
趙舒蘭挺直了腰背,認真嚴肅的說道:"我願意,我想得很清楚。這輩子能有機會站在這,能有機會幫你們翻譯哪怕一句有用的話,那比什麼都值。
你們現在所做的事兒,在未來,是名垂千古的事兒,如果我能參與上一點,我也因此能與有榮焉,這是我身為華夏人該做的,也是我必須要的。
所以,別說處罰了,就算因此丟了性命。我也心甘情願。
此生不悔入華夏,來世還做華夏人!"
這話擲地有聲,但也是趙舒蘭此時此刻內心的真實想法。
如果有能力,她甘願幫助國內華夏所有的學者科學家們。
讓他們突破眼前困境,一路向前,趕英超美,成為全球最強。
袁老深受感動,沒想到這個二十不到的小姑娘,居然有這這般愛國情懷。
真是年輕有為。
陳教授和李教授也深受觸動,鄭重的低下頭道歉:"剛才是我說話重了,舒蘭同志,對不住。"
吳教授在旁邊哼了一聲:"我就說你們不信,現在信了吧?"
趙舒蘭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謹慎些是應該的。"
袁老笑著把手中的手抄文獻遞給了她,說道:"那你幫我看看這段,是關於本子水稻雄性不育研究的那幾頁,裡面有些數據和國際水稻研究所IRRI那邊的育種思路對照,我一直有幾個地方拿不準。"
趙舒蘭雙手接過文獻,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一邊看一邊開始翻譯。
接下來的一天半,趙舒蘭幾乎把空餘時間都耗在了硬臥車廂里。
劉紅霞察覺到了這姑娘不對勁。
等到趙舒蘭出來補貨的時候才把人拉到一邊:"你這兩天到底在忙活啥?整個人都撲那邊去了,王姐都問了好幾回了。"
趙舒蘭也沒瞞她,小聲道:"在幫幾位農科院的教授翻譯外文文獻,這事兒挺重要的,他們急著用。"
劉紅霞一聽,也沒多問,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行,你忙你的,我給你打打掩護,不過你悠著點兒,別累垮了。"
趙舒蘭沖她笑了笑:"知道了,紅霞老媽。"
「去你的,我才不是你媽。」
劉紅霞翻了個白眼,推著車走了。
車上這兩天,趙舒蘭一邊翻譯一邊聽袁老他們討論,漸漸摸清了他們目前的進展。
雜交水稻的關鍵理論已經打通,核心材料也找到了,但配套環節還在攻堅收尾。
目前他們面臨的現實困難是,現有的經驗理論全都基於粳稻的。
而他們現在要做的秈稻育種,沒有現成的理論和實踐體系可以照搬,只能一邊啃老文獻,一邊從國際上的零星資料里找線索,再回到田裡一點一點試。
趙舒蘭算著日子。
她記得前世看過報導,距離袁老團隊真正取得突破性進展,大概還有一年的時間。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能像當初提醒徐教授那樣,不經意間遞一句話,會不會能幫他們把那個時間再往前推一推?
於是,傍晚的時候,趙舒蘭剛翻譯完一段關於東南亞稻種的文獻後,假裝好奇地問了一句:"袁老,我有個門外漢的問題想問問您。"
袁老正低頭看筆記,聞言抬起頭:"你說。"
"我這兩天翻了好些文獻,發現玉米三系雜交的時候,都是靠遺傳距離把雜種優勢拉開的。
那咱們秈稻的老品種之間親緣關係那麼近,如果只靠現有的材料,優勢會不會只能長營養體,長不出產量?
我瞎猜的,就是想著,既然咱們國內的品種都試過了,為什麼不從國外,比如東南亞、南亞那邊引進一些新的水稻品種,從那些引進的材料里,篩選出和野敗細胞質親和力好,又能恢復育性的東西來?"
袁老手裡的筆停在了半空中,旁邊的吳教授和李教授也同時抬起頭。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意外和驚訝。
過了幾秒,袁老慢慢道:"你這丫頭,我倒是明白了為什麼老徐那傢伙能這麼看重你了。
年輕人腦子就是經管,還真敢想。"
他看了眼自己筆記上畫了一半的系譜圖,仔細思索片刻後,鄭重道:"或許你的這個方向……值得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