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蘇仙尊慢騰騰收拾桌上物件時,察覺到門口隱蔽的眼神。
輕哼了一聲,轉身往凳子上一坐。
語氣不爽:「滾進來。」
「不是和你師兄跑了麼?又跑回來做什麼?」
頌靈木扭扭蹭蹭地進了門,「我這不是想著這麼久不見,我跟您敘敘舊嗎?」
頌靈木這混小子用這種諂媚的語氣說話,還真是讓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頌靈木把院子裡的凳子搬進來,不見外的坐下。
張嘴就問:「師伯,師兄他剛才喝了符水嗎?真的有用嗎?」
「你能問出這句話,那就是沒用。」
別人上刀山下火海都絕不了情斷不了愛,喝一碗符水就清醒了,哪有這麼好的事。
頌靈木有些失望,玉嶙確實不太像起了作用的樣子,他還想著偷摸回來喝一碗。
太蘇仙尊靜靜看著他,心想頌靈木能回來,就算喝了符水,也和玉嶙一樣是不管用的。
這種事沒有這麼簡單,不是說你情我願就能做一對有情人。
有人有緣卻無情,有人有情卻無緣。
他曾給玉嶙算過,身上纏著無數情緣,多得幾乎要將他吞沒。
可玉嶙的心口處無一絲情緣的痕跡,這就代表他這一生中無數人與他有緣,但他對任何人都無情。
故而,他那時就覺得玉嶙被雲間帶回宗門,成為雲間的弟子,仿佛上天如此安排。
直到他像抱回一隻調皮搗蛋的小獸一樣,將頌靈木帶到他面前,一切都有了變化。
以往的玉嶙可以說是愣頭青,第一次吃下洗髓丹時,痛得暈過去三次也不吭聲。
玉嶙不吭聲,雲間就以為他沒事,甚至吃下的是普通洗髓丹,對玉嶙當時的身體不算對症。
後來雲間抱著昏迷的小孩來他此處時,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玉嶙。
那天,也是他把雲間罵得最慘的一次。
用雲間的話來說,玉嶙便是修行莽撞,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不願循規蹈矩。
他認為天下人都與他和雲間一樣,所以面對步伐比他慢些的人,總是少了兩分耐心。
就像天林那徒弟,好像是叫什麼應慈。
天天和玉嶙比來比去,偏偏確實事事都落玉嶙一步,每每提起,玉嶙對他多有不耐。
唯獨頌靈木,親自帶過來讓他給煉洗髓丹,那時的頌靈木還是一臉沒受過挫折的天真單純。
他想讓玉嶙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雙標,便讓他取一瓶雪域淨露來,給他找點事做,別把視線一直盯在小師弟身上。
自己不當回事,也不把別人當回事,唯獨把剛認識不久的小師弟當回事。
說是頌靈木嬌氣怕疼,怕也只是藉口罷了。
想他活了幾千年,見過的人怕是有一個州那麼多,嘴硬的人不少,玉嶙更是其中佼佼者。
百年來,他幾乎沒下過丹門這座山。
無聊透頂,而玉嶙身上終於多了點讓他感興趣的事情。
他那時想看好戲,所以故意打趣玉嶙,讓他以後最好記住自己現在嘴硬的話。
他閒著無聊,時而看看玉嶙。
荒蕪之地一行回來後,玉嶙身上的情緣少了一條,但他自己心口處卻多了條。
合像那地方空了百年專門等到現在似的。
真是木頭開竅,神仙難料。
罷了,他眼前還有一個神仙更難料的傢伙。
頌靈木伸出雙手在太蘇仙尊眼前晃,疑惑嘟囔:「年齡大了專注力就是差。」
「……臭小子你是不是覺得我聽不見?」
「沒有呀師伯,我誇你呢。」老頭耳朵還挺靈。
花言巧語,怕是在玉嶙面前就是這樣。
「手伸出來,讓我瞧瞧。」
儘管不解,但頌靈木還是聽話地攤開手,問:「做什麼?」
太蘇仙尊猝不及防往他右掌上劃了一下,一道半指長的口子微微浸出血。
沒多疼,卻讓頌靈木嚇了一跳,暴露本性:「臭老頭你幹嘛?」
太蘇仙尊眯起眼睛,頌靈木在他的視線下縮了縮脖子。
閉著嘴,好像剛才說話的人不是他一樣。
太蘇仙尊又哼了一聲,嘆氣道:「我瞧瞧你身上的緣分。」
這不就是算命嗎?
頌靈木:「你還會算命呀?能不能算算我什麼時候成婚?」
太蘇仙尊手中豁然出現一張純白無瑕的紙張,按在頌靈木有血的手心上。
同時道:「哪能算得這麼清楚,不是算命。」
有些東西只能天知道,你非要知道的話,那是要用各種東西去換的。
他老了,沒心思與天斗。
不過是瞧瞧頌靈木的情緣罷了,雖然這小子剝去了兩屍,但情緣是不會變的。
還是儘早了斷才好。
讓兒女情長拖了修行的後腿,這是世上最可惜的事。
沾了頌靈木掌心血的紙張被離明火燒得只剩下一撮灰燼。
頌靈木目光驚疑地看著太蘇仙尊把這撮灰燼抹到眼皮上。
而他掌心的傷口也消失不見。
睜開眼的瞬間,頌靈木清晰瞧見太蘇仙尊那雙蒙了層灰翳的瞳孔亮起,炯炯有神看著他。
掃過的目光如有實質,看得頌靈木渾身不得勁。
不到幾息時間,頌靈木都後悔回來了。
好在片刻之後,太蘇仙尊閉上眼,再睜眼時眼睛已變成尋常那般。
頌靈木鬆了口氣,「我身上有什麼啊?」
「糾纏不盡的情緣。」裹滿全身的痴戀。
皆繫於一人,也來自一人。
頌靈木花了點時間理解這句話,隨後眼睛瞬間亮起來:「意思是我的桃花很多嗎?」
他這麼受歡迎呀嘿嘿嘿嘿……
太蘇仙尊心底原本的凝重被頌靈木一句話散了個乾淨。
「還想要桃花,想得美!」
有玉嶙在,管你什麼爭奇鬥豔的花,一劍給你斬咯。
太蘇仙尊站起身,拿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有的拐杖,敲著頌靈木的小腿讓他離開。
「走走走,我是管不了你們了。」
這簡直是老天按頭讓他們夫夫跪拜,當然,老天不按,玉嶙按。
「你以後注意點屁股,別被乾死了,我去找找有沒有這方面的丹方,你小子以後多半得找我要。」
太蘇仙尊說這話時,平靜無比,如同尋常。
只有一個熟透的番茄僵硬地退出門外。
頌靈木不敢置信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麼。
老輩子活得久,就是什麼都敢說,一點都不在乎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