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大雪，像是要把天地都埋在這片白茫之下。
頌靈木見到這般可憐的玉嶙，總想著要給他餵吃的，買了三個肉包子還不夠，還給他買了一碗熱騰騰的麵皮湯。
吃得小孩捂住嘴打嗝，脹得感覺肚子都要炸了。
頌靈木摸上他的肚子，這才意識到他餵多了，心疼道：「吃不下就和我說。」
玉嶙悶聲不回。
吃得越多，他就能活得越久。
頌靈木本想帶他去客館，誰料一離開破廟堂稍微遠些，玉嶙便奮力掙扎，滿身不情願。
實在沒法，頌靈木又不忍心對他太強硬，便只能依著他的願回到破廟堂。
脫下自己的外袍將視線依然帶有警惕的小孩團吧團吧圍住，雖不厚，但聊勝於無。
鼻尖儘是玉嶙此生聞過最好聞的，他無法形容出來的淡淡香氣。
面前的人是他見過最好看的人，肌膚比那些一塊衣服布料就能讓他一年能吃飽飯的少爺小姐還要白，手上沒有繭子，擦他臉的時候滑溜溜，像豆腐一樣。
他吃過北街那家的甜豆腐腦，那家比他高一個頭的小孩經常拿石頭扔他，所以他經常去搶那小孩爹娘每晚給他準備的豆腐腦。
玉嶙渾身僵硬，不敢用手去抓身上這件衣裳，因為一抓就是一個黑乎乎的掌印。
他依然疑惑，面前這個人到底是誰，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就對他這麼好？
他說他們以後會認識，可現在是現在，沒人能決定以後的事。
所以他肯定在撒謊。
「你想讓我做什麼？」
不可能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他好。
眼前的小孩仰著臉，故作嚴肅的問出這個問題，倒是讓頌靈木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他總不能對他說你現在其實已經長大了，甚至還是一個百歲小登，正在渡劫，被雷劈暈了。
然後身為師弟的他來救你，結果一屁股摔進回憶還是什麼存在的世界裡。
這番話，就是清醒的玉嶙親口對他說，他也是一半懷疑。
更別說面前這個像狼崽子一樣警惕防備著他的小孩。
鬼都不信嘞。
頌靈木想了想，故作被發現了似的無奈，裝模作樣地嘆了聲氣後，才說。
「好吧，其實我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救你的。」
玉嶙：「……」神仙？
頌靈木再說：「你不相信是不是？」
玉嶙冷漠地點頭，
於是頌靈木指尖一點，下一瞬，玉嶙雙腳離地，略顯驚慌地撲騰兩下。
頌靈木讓他在空中轉了一圈，這才安穩地放下他。
「看見了吧，我真是神仙。」
小孩難得生動的目光在眼中，總算不再是那副故作成熟，渾身長滿刺的模樣。
玉嶙愣愣地看著他，原來廟裡真的有小神仙。
頌靈木自顧自把這道的視線當作對他的崇拜，那叫一個滿意自得。
雖然搞不清狀況，但頌靈木猜測這也許是某種類似於闖關遊戲的地方，他需要達成某個成就通關，才能直面大魔王，解決出被雷劈暈的玉嶙公主。
宗主說過這次渡劫沒有任何人影響，除了玉嶙自己的心魔。
所以他現在的情況大概就是心魔搞的鬼。
心魔，字面意思，不出意外就是讓人陷入不好的回憶之中，比如玉嶙流離失所的幼時。
故而，在這一關，通關條件是什麼？
「今日夫子教了白首偕老一詞，你會與我白首偕老嗎？」
頌靈木收回思緒，面前，長高了半個頭的小孩剛下學，穿著乾乾淨淨的衣裳，背著的小布包上沾了點墨水。
那日之後，頌靈木便以玉嶙兄長的身份自稱，而玉嶙便是他兒時不小心走丟的弟弟。
如今已平淡地生活了半年，頌靈木將玉嶙送到附近的書院上學，想著學些知識，總不能當個小文盲。
玉嶙天真地問出這句話。
頌靈木悠哉地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溫熱的陽光透過熙熙攘攘的翠綠樹葉，灑在地上成碎落的光斑。
聞言，頌靈木搖扇子的手停下，用扇柄輕輕敲在玉嶙的腦袋上。
「你聽講倒是聽完，這是用來形容夫妻的，我們能是夫妻？」
玉嶙認真思索，只有夫妻才能白首偕老么。
「我們為何不能是夫妻？」
頌靈木一頓，看來玉嶙是天生的腦迴路清奇。
不行，他得打消玉嶙這個可怕的想法。
頌靈木坐起身，正面對著玉嶙，認真教：「男子和女子才能是夫妻，而且我是神仙，我們不能白首偕老。」
玉嶙默默聽完，低眼抿著唇，像是有些不開心，什麼也沒說就往屋子裡跑去。
頌靈木伸頭喊，「桌上涼了補湯，記得喝！」
稚氣的嗓音冷冷：「知道了。」
哎，養孩子真是個難題。
頌靈木重新躺回椅子上，閉上眼，東想西想。
像他自己，他再懶，也不會把玩耍那幾年記得清清楚楚。
能讓心魔有機會作亂的回憶，定然發生了一件讓玉嶙刻骨銘心的事情。
如今已經過了半年之久，就是北街那家豆腐腦的小孩都不敢再把玉嶙當作無枝可依的孤兒欺負。
日子平穩而尋常地一天天過去，註定會發生的事情好像要在毫無準備的時候，才會突然降臨。
屋子裡，玉嶙乖乖把桌上尚溫的補湯一口氣喝光。
隨後把小布包放在桌上。
從小布包裡面拿出他雕的小人，其實有點奇形怪狀，不太像人，但他自己覺得像院子裡那個小神仙。
白首偕老，為何只能是夫妻？
明明街尾兩個大娘以姐妹相稱，住一個小院，皆無夫無子嗣，兩人早已白了頭。
看來神仙也並非什麼都知道。
晚上，玉嶙將他照著頌靈木模樣雕的小人送給頌靈木，被頌靈木當做從哪裡撿的木材，扔進了柴火堆。
也算為他們的晚飯添了力。
氣得玉嶙頭一次不想和頌靈木睡一張床。
結果半夜，他又悄悄爬上床，扯開頌靈木懷裡抱著的被子，把自己塞進他懷裡。
借著微弱的月光，堅定地對睡得迷糊糊的人說：「我就要與你白首偕老，大不了我娶你便是。」
「就算你回了天上做神仙，也要等我，我以後成仙就去天上找你。」
頌靈木迷迷瞪瞪聽不清楚，腦子裡還記著不能不理孩子的話。
「才不要，我要娶漂亮女神仙……」
玉嶙瞪大眼，他竟沒想到這點。
「不行，我、那我就讓她離你遠點！」
頌靈木閉著眼把玉嶙往他懷裡按，敷衍地拍了幾下背，「好了好了快睡覺，明天再說。」
也不知聽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