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漫無邊際,剝奪所有感知的黑。
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身處何處也難以知曉的黑暗之地。
青銅巨門背後就是這般場景。
頌靈木心裡也說不上是害怕,還是對並沒獲得真相的失望。
他如今想了又想,突然回到未穿越前的世界中,而這個世界的他性情大變,堪比換了一個人。
為了某種目的,需要自己的血,以及頌聽嵐和小龍的血。
……或者那頭白虎也有幾分了解此事,畢竟她也將血抹在了青銅巨門之上。
先前也是她將屬於他的木牌帶來。
身後的巨門自己關上,頌靈木站立了許久,終於抬腳朝前方走去。
他依然看不到任何光線,只是覺得站著那也沒用。
手心再度被強行牽扯的痛。
頌靈木不知想到什麼,撥下緊緊纏著的布料,血液剎那的瞬間漫了出來。
仔細感受著這股牽引的力道,頌靈木心下微定,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漸漸的,這片黑暗之地里出現細細的輝光,如同夜下的螢火,看似微不足道,卻足夠多。
頌靈木定眼看著一處,竟發現這不是單純的輝光,而是像分裂破碎的鏡子一樣,倒映出嬰兒的他被抱在一個看不清容貌的人懷裡的一幕。
頌靈木微微一怔,視線不由自主看向其他輝光里的畫面。
沒長牙的他把小木牌拿在懷裡啃、剛有膝蓋高的他下水抓魚差點淹死、瞧著十餘歲的他做了個抓雞的陷阱結果把自己栽了進去……
無論是狼狽還是歡欣的畫面,身旁總有兩個看不清面貌的人。
畫面里的人是他,卻也不是他。
有時他穿著富貴,有時他穿著布衣,有時他卻穿著乾淨的校服,脖子上繫著紅領巾。
這是不同世界的他。
那現在的他只是其中一個世界的他嗎?
頌靈木覺得不是的。
他從地球穿越到這本修仙小說裡面,小說可以重製,角色的命運可以改變。
這更像是時間長流以來不同的線,也許每條線的結局都是他的死亡,所以才會有下一個他,嘗試著走出一條能夠活下來的線。
這個猜想其實不太能立得住腳,但頌靈木就是如此想著。
在青州時,他徹底失去生命體徵的那一次。
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從睜眼到長大,再被一箭射死,也算完完整整的一生。
如果這是切實的記憶,那他的猜想多半是正確的。
九條鎖鏈,一條在那時斷了,一世的記憶恢復。
難道他死過九次,經歷過九世?
輝光上的很多畫面他從未見過,再一次印證他的猜想。
或許真相不一定要他去找,而是就在他體內。
只是需要剩下的八條鎖鏈斷裂……也就是他再死八次。
頌靈木陷入迷茫之中,關於生死的抉擇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何況尚年輕的他面對的是並不確定的場面。
進一步是不知結果的死,退一步是門外性命垂危的愛人和朋友。
這些輝光了無目的地晃,破碎的記憶像動畫一般播放。
沒有聲音的畫面讓人感到安靜之餘,又多了見不到底的無措。
牽引他血液流出的力量好像消失了,頌靈木疑惑地晃了晃手。
周圍還是一派黑暗,這些輝光像泡沫一般,轉瞬即逝。
又留下頌靈木一人獨自待在此處。
少年失去知覺的手摸到儲物袋,嘗試從裡面拿出什麼東西。
可在門後,他仿佛變成了凡人,靈力無法使用,儲物袋也變成普通的布袋。
無法,頌靈木沉默地愣了好一會兒。
最終掀開衣袍,露出小腿上緊貼骨肉綁著的短刃。
掌心已經無法感受短刃的冰冷,過多的失血讓頌靈木分不清是門後太黑,還是他已經看不清了。
如身處水底的人冰冷湮滅所有感知。
*
峭壁底下,白虎舔去頌聽嵐和小龍身上殘留的血污,在他們身邊趴下,虎腦輕晃,視線警惕地掃過峭壁下的魔獸。
故意放出的威勢讓周身三里沒有任何一隻魔獸敢靠近。
玉嶙忽而睜開眼,側頭嘔出一口淤血。
沒有任何猶豫,剛踉蹌著起身,就準備朝青銅巨門而去。
一條白色的虎尾纏住他的腿,將他定在原地,亮堂堂的虎眸仿佛能看透一切。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第一次開口。
「這道門能隔絕一切,你的獻心咒不會起效。想替人死,也要估量估量你這條命配不配。」
說話難聽,卻沒一丁點額外的情緒,她只是說了實話。
玉嶙臉色如冰,往日俊俏的眉眼如今添上難得一見慌亂壓抑。
白虎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說:「太上忘情?真是孽緣,你當年修的便是這一道,可惜那時斗敵無數,竟讓你這個叛賊輕易就死了。」
「你以為仗著幾年教導呵護就能騙得他死心塌地?待他神格歸位,就是你的死期。」
玉嶙因受傷而虛弱,卻不代表腦子遲鈍了。
他仔細一想白虎的話便從其中得知許多信息。
白虎嘴裡的「他」絕不是他,至少不是現在的他。
人有轉世,這頭白虎顯然與頌靈木有很大的淵源,甚至認識他的前世,並且還很熟悉。
頌靈木絕不會想殺他,但前世的他們經歷過什麼無人知曉。
神格歸位可能就是恢復記憶,恢復前世的記憶。
「若我前世做了對不起他的事,那今生我更不可能讓他在我眼前出事,讓開!」
玉嶙很快就想通,頌靈木之後想怎麼對待他暫且不論,他明白自己就夠了。
他只想讓那人安穩地活著。
白虎眼神一愣,虎尾凌厲地掃開玉嶙,「賊心不死!」
玉嶙被拍到崎嶇的峭壁上,強大的衝勁在體內肆虐。
冷如雪玉的男人滿頭白髮散在背後,弓著腰,狼狽地吐出一口血。
肅魈劍倏然出現,玉嶙抬手握上,血被肅魈劍吸收的瞬間,達到人劍合一的狀態。
遠處的青銅巨門緊緊閉著,靈力的感知在巨門前就被迫消失,絲毫探不進去。
門上不甚顯眼的凹陷處,兩塊木牌鑲嵌在其中。
頌靈木就在裡面。
他一定要進去。
雪白髮絲被厲風吹得揚起,拂過男人狠厲與血色具有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