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整個永安侯府徹底清靜下來。
沒有了鶯鶯燕燕的嗲聲,沒有了孩子的啼哭,也沒有了姨娘們的爭吵。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青石板地上,光影斑駁。
謝氏和錢幼微在正廳里對公中的帳目。
謝氏發現錢幼微看帳本的速度極快,掃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比她用算盤還快。
「這筆不對。」錢幼微指著其中一行,眉頭微蹙,「上個月的綢緞支出多了五十兩。」
謝氏湊過去一看,臉色變了:「這是……張姨娘報的帳。」
錢幼微沒有評價,只是用筆在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圈,繼續往下看。
不到半個時辰,幾十頁的帳本就看完了。
錢幼微圈出了七八處問題,每一處都精確到兩錢,沒有半分含糊。
謝氏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這些年,我是真的管不好這個家。」
錢幼微合上帳本,語氣平靜:「不是娘管不好,是爹的人太多了。」
謝氏苦笑,沒有接話。
對完帳以後,也是時候用晚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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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魚貫而入,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布菜。
碗筷輕輕放下,湯勺輕輕擱在碗沿,腳步輕輕移動。
全程安安靜靜的,連一聲異響都沒有發出。
江夏偷偷看了一眼錢幼微,又看了一眼謝氏,小聲問江潮:「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江潮壓低聲音:「廢話,那些姨娘都搬走了,誰還敢鬧?」
江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謝氏有些不自在,筷子拿起來又放下,她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議論什麼,但肯定是對江家不利的。
「幼微,外面的人會不會說我們家的閒話?」謝氏終於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
錢幼微夾了一塊魚肉,認真地挑完了刺才送到謝氏的碗裡。
「娘,用幾日閒話換一生安寧,不值得嗎?」
謝氏愣了愣,覺得很有道理。
就在這時,錢幼微問了一句:「娘,你愛我爹嗎?」
「啊?」
謝氏一愣,筷子差點掉了。
她沒反應過來。
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為孩子們都在呢。
江憬倒是沒有什麼反應,低頭扒飯,像是什麼都沒聽見,筷子動得飛快。
可江潮和江夏吃飯的速度都慢了,耳朵直接豎了起來,筷子懸在半空,眼睛偷偷往謝氏那邊瞟。
錢幼微繼續道:「這只是暫時的。等事情處理好,我會把爹接回來。」
「您別擔心。」
謝氏這才反應過來,錢幼微以為她捨不得江洵。
她的臉瞬間紅了,連忙擺手,聲音又急又慌:「沒有,沒有,我沒有捨不得你爹。」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你想做什麼就做吧。說好的,這個家由你來當。」
錢幼微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低頭繼續吃飯。
江夏和江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娘這是……把整個家都交給大嫂了?
江憬低垂的目光里閃過一抹愜意,扒飯的時候,嘴角沒忍住勾起。
……
用完晚膳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廊下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橘紅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映照出一對背影。
江憬偷摸看著,晚風吹過,帶著桂花的香氣,他感覺心裡甜絲絲的。
「爹是娘的夫君,娘肯定很愛他。」
「不過爹的確欠收拾,媳婦,辛苦你了。」
錢幼微停住了腳步,轉頭看向他。
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連眼睛裡的光都閃爍了一下。
「打個賭如何?」
江憬先是一愣,隨即瞬間來了興致。
「賭什麼?」
錢幼微道:「我賭,娘的心裡沒有爹。」
江憬泄氣:「這怎麼賭?而且怎麼才能算贏呢?」
他不想掃媳婦的興致,但他從小就知道,娘對爹很包容,應該是很愛的。
錢幼微笑著,不緊不慢道:「如果我能證明娘的心裡沒有爹,你給我五百兩。如果你能證明娘的心裡有爹,我給你五千兩。」
江憬的眼睛瞪得溜圓,興奮地拍掌:「果真!」
錢幼微點頭:「我從不食言。」
江憬也了解她的脾性,說一不二,既然打賭了就一定會兌現。
他當即詢問清楚:「是不是不論我用什麼辦法,只要證明娘的心裡有爹就行?!」
錢幼微點頭:「是的。」
江憬拉著錢幼微的手,興奮道:「那我們先別回房了。走走走,我讓你見識一下,你相公的本事!」
錢幼微被他拉著,兩個人又回到了正房外。
江憬讓錢幼微先藏在廊柱後面,然後他從預防滅火的大缸里舀了一瓢水,猛地從頭澆到腳。
水順著頭髮往下滴,濕透了衣服,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卻得意地朝著錢幼微挑了個眉:「等著,讓你看看相公的本事!」
說罷,立即衝進正房裡嘶喊:「娘,不得了了!我爹落湖了!」
「我剛剛才把人救上來,都快沒氣了,你趕緊的,快去看看他。」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腳步穩健,帶起了一陣涼風。
錢幼微站在外面,目光透過廊下的燈,顯得幽深莫測。
那麼瘦弱的身體,被水一淋,按理說要打個寒顫的。
可是剛剛……她可沒有看見。
究竟是人興奮過了頭,還是他底子本來就好呢?
錢幼微的眼神逐漸從幽深,轉成了玩味。
正房的院子裡。
謝氏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蒲扇,狐疑地問:「落湖,落哪裡的湖?」
江憬著急地拉著她的手,聲音陡然尖銳:「你先別問了,快跟我走!晚了,可就見不到我爹了!」
謝氏被拉得踉蹌,腳步不穩,直接甩開了江憬的手。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濕透的衣服上,又落在他那張焦急的臉上。
水珠子還在往下滴,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你急什麼?叫了大夫沒有?」
「沒有就先去叫大夫!」她去有什麼用?
又不會救人!
江憬哀嚎,明顯更急迫了:「那是落湖,嗆水!叫大夫有什麼用?你快先跟我走啊!!!」
「那是我爹,你難道不想見他最後一面了嗎?」
謝氏聞言,忍不住笑了。
很無語那種。
江洵那種狗男人,見不到最好,她還怕他臨終託付什麼鬼差事呢。
「你先去叫大夫,我隨後就來。」
江憬震驚,不敢置信地看著謝氏,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娘!!!我爹就快死了,你還在這猶豫呢!!!」
謝氏處變不驚,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什麼死不死的,他運氣哪有那麼背啊?」
江憬感覺自己要輸了,滿臉痛苦。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忽略了什麼。
那是很關鍵的事情,不應該到現在才發現。
「你真的不擔心啊?那可是你的丈夫啊!」
謝氏扇著蒲扇,神色輕鬆:「不擔心。」
江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