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裡,太子妃得到韓氏敗露的消息,臉色驟然一變。
身為心腹的龔嬤嬤站在一旁,看著她緊蹙的眉頭,暗暗捏了捏拳。
「娘娘,您別太擔憂了。鎮國公那邊,會處理好的。韓氏的事,他們不會讓火燒到東宮來。」
太子妃嗤笑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冷厲。
「我那大伯,不過是仗著嫡長的身份襲爵罷了。真遇上大事,他根本撐不起來。」
「他把消息透給我,就是想告訴我,我父親還不知道。若等我父親知道了,後果就要由我來擔。」
她站起來,在殿內踱了兩步,又停下。
「這件事不能拖。拖得越久,越難收場。」
龔嬤嬤小心翼翼地問:「那娘娘的意思是……」
太子妃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我去見太子。」
走到太子書房外,太子妃迅速換了一副面容。
她眼眶微紅,手裡捏著帕子,像是剛剛哭過。一走進去,她立馬行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殿下……」
太子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扶住她:「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太子妃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又低下頭擦眼角。
「臣妾不敢說。」
太子眉頭微皺:「有什麼不敢說的?你我是夫妻,還有什麼話不能講?」
太子妃咬了咬唇,像是掙扎了很久,才開口。
「是鎮國公府的事。」
太子知道老太君被請去做客的時候,以為是這件事,便鬆了口氣:「外祖母只是去小住幾天,你們不要太緊張了。」
太子妃搖頭,抬起眼來,淚水婆娑:「是二嬸,她管家虧空銀子,拿去放印子錢了。」
「什麼?!!」太子震驚。
太子妃也知道這件事大,連忙補救:「銀子已經補齊了,我爹娘和二叔也狠狠教訓了她。」
「是永安侯府那邊也知道了,抓著不放。」
太子冷了眉眼,怒聲道:「這能怪永安侯府嗎?」
「這是鎮國公府自己出了紕漏。」
「而且這麼大的事,他們竟然沒有告訴我。」
太子妃連忙道:「是今天才查出來的,大伯已經馬上跟我說了,我爹脾氣太硬,暫時還瞞著他呢。」
太子想到岳父那個脾氣,倘若得知,韓氏只怕不死也要脫一層皮。
「那你現在告訴我,希望我怎麼做?」
太子妃道:「永安侯府的手伸太長了,你去教訓他們一下。」
「順便把祖母接回去,不能再讓她老人家住在永安侯府了。」
這倒容易。
太子想了想,詢問道:「他們想好怎麼處置二舅母沒有?」
太子妃模稜兩可地說:「暫時是關起來了,等祖母回府再決定去留。」
「到時候有她老人家在,我爹不會一意孤行。」
太子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道:「祖母心善,應該能會留她一條命。罰月例和家產即可,不能休妻。那樣會傷了鎮國公府的顏面。」
太子妃連忙點頭:「臣妾也是這樣想的。臣妾會勸說父母,留下二嬸。」
太子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你是個識大體的。」
太子妃低下頭,嘴角微微上揚。
她早就摸透了太子的脾性,重臉面,喜周全,凡事講究一個「體面」。只要順著他的意思說,他自然會站在她這邊。
「還有一事,永安侯府新娶的兒媳錢幼微。」
「這個人面慈心狠,慣會做表面功夫,要不是因為她,鎮國公府和永安侯府依舊相安無事,如今得給她一些教訓才行。」
太子眉頭皺了皺,答應道:「好。」
……
次日申時,太子的車駕果然到了永安侯府。
江洵和謝氏早就得了消息,帶著全家上下在門口跪迎。
太子下了馬車,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寒暄兩句就往裡走了。
江洵和謝氏連忙爬起來,跟在後面,大氣不敢出。
永安侯府的廳堂不算大,太子坐下後,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沒看見有什麼年輕的媳婦。
茶端上來了,謝氏連忙奉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太子很清晰地看見謝氏鬆了一大口氣,那种放松,仿佛有人來撐腰了一般。
他抬頭看去,只見一個比太子妃還年輕的小婦人走了進來。
她穿著藕荷色的衣裙,發間簪著一根鳳羽金簪,紅寶石在日光里微微閃爍。
人還未出聲,臉上卻帶著笑。
款步而來,不卑不亢。
快走到他面前時,才落落大方地行禮:「表弟媳錢幼微,見過太子表兄。」
「三年未見,太子表兄可安好?」
她說完,抬頭莞爾一笑,有些俏皮活潑。
三年未見?
他們曾經見過?太子微微一怔。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囂張跋扈、仗勢欺人的婦人。可眼前這個女子,眉眼清亮,笑容坦蕩,說話間沒有半分畏縮。
反倒像是……來見一位許久不見的親戚。
太子輕咳一聲,淡淡道:「免禮。」
錢幼微笑著道:「表兄能來,真是永安侯府上上下下的榮幸。」
「弟媳準備今日下廚,給表兄做幾道愛吃的小菜,表兄留下來用晚膳如何?」
太子有些意外:「你怎麼知道本宮愛吃什麼?」
錢幼微面色從容,微微得意:「是老太君叮囑的。她說殿下小時候最愛吃她做的糖醋魚和芙蓉羹,弟媳便提前學會了。」
「表兄難得來一趟,可要嘗了再走。」
太子沉默了一瞬。
他確實愛吃這兩樣,尤其是老太君做的。可自從他封了太子,政務繁忙,已經很久沒有嘗過了。
他心頭那股冷意,被這句話化開了一些。
「老太君呢?本宮想見她。」
錢幼微點頭道:「老太君在後院賞花,弟媳這就帶您過去。」
她朝前引路,神色愜意,絲毫不見半分慌張。
太子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裡生出幾分疑惑。
這個小婦人,跟他想像的不太一樣。
她似乎……一點都不怕他,行為舉止間,是自然的親近,宛如久別重逢。
一路上,錢幼微一邊走一邊說,語氣輕快,像是在閒聊。
「三年前的時候,弟媳得見表兄,心裡暗暗地想,表兄如珠光玉輝,皓月清風,溫潤不凡。若有一日得以親近,必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幸得皇上娘娘賜婚,總算跟表兄做了親戚,如今也算全了我的心愿了。」
她說得坦蕩,語氣中不乏仰慕之情,卻又讓人覺得並不過分討好。
太子忍不住問:「三年前我們是什麼時候見過面的?」
錢幼微詫異地挑眉:「您忘記了?」
太子莫名生出幾分心虛,可還不等他解釋,她便立即又道:「是我長大了吧?」
說罷,她晃動著寬大的袖子,一臉無奈:「當年的小姑娘嫁做人婦,怪不得表兄不記得了。」
「是在您選秀的時候呢。」
太子心下一驚!
太子妃早定,所謂選秀,不過是走走過場。
世家大族皆知,三年前她應該才十三歲,不在參選的年齡。
錢家當時有一位姑娘,就是如今那位臭名昭著的錢憶春。
太子恍然:「你是陪你堂姐去的。」
錢幼微點頭,滿臉嫌棄:「幸虧表兄當時沒有選她,不然我如今要嘔死了。」
太子忍不住笑:「聽說她搶了你的親事,所以你才嫁給江憬的。」
錢幼微點頭:「那日我去給她添妝,她叫貼身丫鬟把我踹下湖。」
「幸虧江憬就在邊上,我才免於一死。」
「救命之恩,只好恩將仇報了。」
太子被她逗笑,心情異常舒展。
可一想到她也是被迫嫁給江憬的,他又慢慢收斂了笑容。
「江家……挺好的。」
「貴妃娘娘對江憬很好,我父皇也是。」
錢幼微點頭,十分贊同:「而且錢憶春如今也不敢惹我了,我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最主要的,還能跟殿下做親戚,這福氣不要太好。」
她好像對這件事很驕傲。
太子卻在想,三年前那場選秀……
當時眾秀女嚴陣以待,唯有她好像在御花園裡撲蝶……他問了一句,那是誰?
身邊的余得寶告訴他,那是錢家姑娘的小妹,扮作小丫鬟來玩的。
因定了親事,貴妃娘娘破例讓她進御花園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臉頰上還掛著嬰兒肥,粉粉的,也不怕太陽曬,那雙忽閃的大眼睛,明亮又清澈。
當真還是個孩子。
他當時想,然後就離開了。
思緒停頓,太子想說點什麼,突然迎面走來一個人。
他在看見太子的一瞬間,腳步猛地一頓,轉身就要跑。
錢幼微眼尖,叫住他:「相公,你要去哪兒?」
江憬停下腳步,不得已回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江憬。
太子眉頭微皺:「跑什麼?」
「姐夫。」江憬一臉苦瓜相。
錢幼微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暗暗揍了他一下:「我叫表兄,你叫什麼姐夫?」
「趕緊改口。」
江憬看了一眼媳婦,委委屈屈地改口:「表兄。」
錢幼微解釋道:「他愛闖禍,怕表兄說他呢。」
太子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他怕,那你為什麼不怕?
這句話他沒有問出口。
「走吧,一起去見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