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貴妃見完皇上以後,心事重重。
她走得不快,裙擺掃過廊下的青磚時帶起細微的沙沙聲。
宮人跟在身後,微微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轉過迴廊時,江貴妃的腳步頓了一下。
皇后的鳳儀宮就在前面,她本應直接回自己的未央宮歇息,但她頓了頓,還是決定先去見皇后。
「走,去鳳儀宮給皇后娘娘請安。」
宮人應了一聲,沒有多問。
鳳儀宮裡,皇后正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看書。
她像是知道江貴妃會來,也沒有抬頭看她,只是開口問了一句:「你去見皇上了?」
「他找你說什麼了?」
江貴妃嘆氣,在皇后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姐姐,皇上應該在生太子的氣。」
「他突然要讓江憬進六部,江憬不肯,他想我去當說客。」
皇后的手頓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書:「皇上的原話是怎麼說的?」
江貴妃猶豫了一會,如實道:「皇上說江憬恨他,他想讓江憬入仕,但江憬不肯。」
皇后冷笑。
「恨他?他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江貴妃點頭:「可不是。」
「江憬那麼好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恨他?」
「真要恨,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進暗探營了,還落下那麼多的傷……」
江貴妃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她知道,皇后雖然表面不說,但很心疼江憬。
果不其然,皇后的目光黯然,突然沉默下來。
江貴妃連忙改口:「要不算了,我才懶得去當說客呢。」
「到時候我隨便找個藉口敷衍皇上,就說江憬不願意。」
皇后放下茶盞,臉色恢復從容:「那孩子做了這麼多年暗探,早就習慣了在暗處。」
「突然讓他轉到明處,他肯定不願意。」
「不過他要是繼續留在暗探營,等太子知道了,第一個饒不了他。」
江貴妃著急地問:「那怎麼辦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江憬出事啊。」
皇后沉凝道:「你去找錢幼微來,試探她真正的想法。」
「如今江憬很在乎她,說不定有轉機。」
江貴妃眼睛一亮:「對啊,我怎麼把她給忘記了。」
「她如今是江憬的妻子,她若願意讓江憬入仕,這件事就好辦得多。」
皇后點了點頭:「你去辦吧。不過……別讓她知道暗探營的事。」
江貴妃笑了:「姐姐放心,我知道分寸。」
江貴妃離開鳳儀宮後,皇后的目光在空蕩蕩的殿門口停了一瞬,然後朝旁邊的宮人吩咐。
「你親自找到江憬,等世子夫人進未央宮後,再帶他過去。」
「切記,不要驚動貴妃娘娘和世子夫人。」
那宮人立即應聲退下。
未央宮裡。
江貴妃焦急地等著錢幼微的到來。
門口傳來通傳聲時,江貴妃急忙探頭去看。
錢幼微進來行禮,江貴妃起身拉她坐下。
「別整那些虛的了,我找你來是有話要說。」
錢幼微神色恬淡,點了點頭。
江貴妃凝重地說:「是皇上想給江憬一個正經的差事,讓他入朝為官。但你知道江憬的性子,他推了。」
「皇上好像很不高興,特意把我叫去,就是想讓我當說客。」
「可我想先聽聽你的意思。」
錢幼微似乎早就猜到了,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她很快就回道:「我嫁給江憬的時候,就沒想過他會入仕。」
「我想要的權勢,早在我嫁給他那一刻就已經得到了。」
「如今我只想他過得舒心一點。如果他不願意,我不會勉強他。」
「真的?」江貴妃看著她,像是在辨認她話里的真假。
錢幼微點頭,從容地解釋:「是真的。嫁入江家的時候,我就想過這些。」
「以他如今的處境來說,不適合入仕。」
江憬的用處還在後面,她已經做了合理的安排。
江貴妃並不知道錢幼微的打算,依舊在勸:「你倒是替他著想。」
「可有些事,不止是你們的意願,皇上那邊也要顧及一下。」
「太子已經被訓斥了,這個時候你們再得罪皇上,日子只怕不會好過。」
錢幼微淡然道:「皇上遷怒只是一時,讓江憬沉澱一下也好。」
江貴妃嘆氣了。
怎麼就說不通呢?
她只好放大招了:「謝氏並非江憬的生母。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年謝氏嫁入永安侯府的條件之一,就是她自己的孩子必須繼承爵位。」
「但這件事江憬一直不知道。」
「如果江憬執意不入朝堂,以後江家爵位落在江潮的手裡,江憬該怎麼辦?」
「你就不怕他受不了嗎?」
錢幼微蹙了蹙眉,態度卻依舊堅定。
「如果這件事江憬還不知道,那也不急著讓他知道。」
「等他將來知道了,我會有辦法讓他紓解心中的鬱悶。」
江貴妃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激動了。
「你讓他紓解鬱悶?」
「你認為這件事只會讓他鬱悶?」
錢幼微笑:「那不然呢?」
「他會自殺嗎?」
「這也不可能吧。」
江貴妃:「……」?!!
是不太可能。
但錢幼微怎麼油鹽不進呢??
急死人了!!!
江貴妃嘆氣,繼續說:「那另一件事呢?太子妃因為賣官的事受了訓斥,這件事是你揭露的。你就不怕她將來報復你?」
錢幼微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不怕。」
江貴妃問:「為什麼?」
錢幼微道:「她如果要報復,早就動手了。她等不到現在,說明她現在還沒有那個能力。等她有能力的時候,我已經有把握接住她伸過來的手了。」
「我可不想把自己置身在危險之中。」
江貴妃苦笑了,說不通,說不過。
她甘拜下風了!!!
而殿外,江憬站在廊下,隔著一道半開的窗扇,把裡面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所以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停了一下,就沒有再往裡走。
她說不怕。
她說不想勉強他。
她說這些事他只會鬱悶。。
他站在那裡聽著,從她說的每一句話里都聽出她沒有打算替他選擇,沒有替他做決定,而且充分信任他。
真好啊。
江憬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再聽下去,只是站在那裡,風吹過他的袖口,他的側臉被廊下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疊的片段。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卻比平時任何一種笑都要真實。
像是終於在某件事上落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