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太醫的馬車停在永安侯府門口時,謝氏正在前廳安排今日的採買。
門房來報時她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驚愕。
「張太醫?是宮裡的那位張太醫?」
門房連連點頭。
「是的。」
「天吶,他怎麼會來。」謝氏連忙放下筆往外迎,走到二門時正好碰上江洵。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訝。
張太醫是專管皇上和皇后脈象的,常駐宮裡,尋常根本不會踏足外臣府邸。
夫妻倆不敢怠慢,親自把人迎進正廳,茶水點心擺了一桌。
張太醫坐下喝了半盞茶,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解惑的意思。
「我是來給老太君請脈的,順便瞧瞧府上的世子夫人。」
原來是來給老太君請平安脈的。
那就沒有什麼好疑惑的了。
謝氏和江洵對視一眼,臉上都堆起了笑。
謝氏連忙吩咐人去請錢幼微過來,又親自領著張太醫往郭老太君住的院子走去。
江洵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嘴角壓都壓不住。
這個順便好啊,兒媳婦的身體也有了保障。
錢幼微被請到郭老太君院子裡時,張太醫剛給老太君請完脈。
她進門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張太醫身上停了一瞬。
這個人她記得,前世宮變那幾日,張太醫是唯一一個敢在皇上病榻前直言「龍體已衰」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往永安侯府跑一趟。
所以,這一定是皇上或者皇后娘娘的意思。
她不動聲色地坐下,把手腕搭在脈枕上。
張太醫三指落下,目光垂著,像是在專心感受脈象。
片刻後他收回手,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平和。
「是有一個多月的身孕了,胎像很穩,不用特意進補。尋常也要多走動,莫要嫌累,否則生產時損耗較大。」
江家眾人如聽聖令,紛紛點頭。
謝氏連忙吩咐人記下,江洵搓著手,像是想說什麼又怕打擾了太醫。
郭老太君坐在榻上,臉上笑意沒斷過。
張太醫站起身來,開始整理藥箱,像是準備告辭了。
錢幼微適時開口,語氣透著恰到好處的關懷。
「不知近來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脈象如何?我一直惦記著去請安,只可惜現在不方便進宮去。」
張太醫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皇上龍體康健,皇后娘娘的身體也很好,最近喜愛用些甜食,不過也不妨事。」
錢幼微點了點頭,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心裡已經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兩遍。
張太醫提到皇后喜歡甜食,這個細節太過私密,不像是隨口說的。倒像是皇后自己遞出來的話。
莫非這是皇后跟太子宣戰的信號?
江憬站在她身側,幾乎在同一瞬間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細微變化。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輕佻的興奮。
「我媳婦懷孕的事,貴妃娘娘還不知道吧。張太醫回宮的時候,順便說一聲。至於皇上和皇后娘娘那裡,應該是不用說了。」
張太醫看著他們,這對小祖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啊。
他當即回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昨夜是一起安置的,我今早都請了平安脈。他們似乎已經知道了,不用再去刻意回稟。」
江憬笑了笑,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錢幼微。
「這樣啊,那我們夫妻可真是榮幸。」
他說完這話便沒有再追問,但那句「昨夜是一起安置的」已經足夠。
錢幼微接過話頭,語氣像是隨口一提:「那太子和太子妃應該也知道了,不用去報喜。相公,麻煩你去一趟燕王府吧。」
謝氏連忙上前一步阻攔,聲音裡帶著幾分緊張。
「幼微,給親戚們報喜的事,恐怕還得等一等,要滿三個月呢。」
郭老太君當即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爽利。
「那是別人家,小心翼翼的,不知道在擔心什麼?憬哥兒,聽你媳婦的,快去吧。」
江憬頷首,抬步往外走。
張太醫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跟著引路的下人往外走了。
錢幼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神色微微頓。
張太醫應該想說,這個時候燕王不在燕王府。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燕王被召入宮了。
以皇后的謹慎,不會同時辦這兩件事,所以這只能是皇上的手筆。
皇上已經知道了太子在查珍妃的事!!
很好。
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與此同時,皇宮內殿裡,皇上正在秘密召見燕王。
可看見燕王的那一眼,他有片刻的恍惚。
當年的嬰兒已經有這般大了,長得玉樹臨風,金尊玉貴的。
他眼裡滿是欣慰,自然而然地說:「你也該成親了吧,太子孩子都有了。」
燕王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眼睛瞪得溜圓。
「不是吧,好不容易見一面,你就為了催婚!」
皇上黑著臉,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什麼叫好不容易見一面,朕這些年還虧待了你不成?」
燕王皺著眉頭,滿臉寫著抗拒:「那也不能一見面就催婚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老頭子晚婚,我也遺傳了。」
皇上被他這句話氣得噎了一下,聲音陡然。
「他那是晚婚嗎?他那是老房子著火,發第二春呢!你別的不學,學這個?朕和皇后的好處是一點也沒學到。」
燕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趣意。
「你別這樣。成親了,好多事情就複雜了。江憬時常在我府上進出呢,你也不想別人起疑心吧。」
皇上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臉來。
「我不管,總之你要快點成親。還有,讓江憬把暗衛營的差事卸了,他如今是當爹的人了,別一出去就沒輕沒重的。」
上次受的那些傷也不知道好了沒有,早知道就讓張太醫也看一看了。
燕王點了點頭:「這個我倒是可以勸。別的就算了吧。」
皇上還要開口,燕王已經舉起了雙手,一副抗拒到底的姿態。
「你要再逼我,我馬上離開京城,死也不回來,讓你沒法跟老頭子交代。」
皇上一口氣沒上來,直接噎住。他咳嗽了兩聲,臉都漲紅了,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你個混帳!」
可話還沒落地,燕王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袍角翻飛間就掠過殿門,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廊下。
皇上站在空蕩蕩的內殿裡,整個人像是被晾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那張已經沒有人坐的椅子,張了張嘴,滿目愕然。
不是……他正事還沒開始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