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憬沒有去燕王府。
他出了永安侯府的門,拐過兩條街巷,確定身後無人跟著,便從一處不起眼的暗門進了暗探營。
值房裡,徐楚沐正靠在桌邊翻一本舊檔,姚崇武在磨刀,崔道勤和高舒恆湊在一起看一張輿圖,幾個人各占一角,屋子裡瀰漫著淡淡的油墨和鐵鏽氣。
江憬推門進來時也沒多話,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們跟上。
幾人放下手裡的東西,沒有多問,跟著他換了一身符合世家子弟的衣衫,便從後門出去。
他們以為,這又是一次尋常的任務,不過是去煙花酒色之地探聽消息的。
豈料江憬直接帶著他們出了城,來到一處鄉野的小河邊。
隨即二話不說,把他們踹進去抓魚。
如今正值暑月,天氣也不冷。
他們平常也這麼玩,但那是來之前就知道的事。
可現在感覺一頭霧水,紛紛看向江憬。
豈料下一瞬,江憬也跳了下來,並簡短地說:「抓魚。」
徐楚沐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寬袍大袖,又試了一下如今沾了水的重量,語氣裡帶著幾分幽怨。
「頭,你要抓魚早說啊,我換個輕便的衣衫多好。」
姚崇武二話不說,直接脫了外衫扔在岸邊的草地上,捲起褲腿踩進水裡,水花濺了他自己一臉。
他甩了甩頭,哼了一聲:「他就是故意的,不知道圖什麼。」
崔道勤跟著下水,袖子卷到小臂,河水順著指尖往下淌,他一邊彎腰探手一邊接話。
「還能為什麼,為了整我們幾個唄,不知道哪裡得罪他了。」
高舒恆看了看江憬,發現這位頭領從出城開始就一直抿著嘴角,那笑意壓都壓不住,眼尾的弧度都比平時彎了幾分。
他試探著問了一句:「不會是嫂子想吃魚吧?」
江憬點頭,大方得很:「就是。」
徐楚沐當場崩不住了,腳下一滑,險些一屁股坐進河裡。
他穩住身形後聲音都高了:「你不是吧,魚可以買啊!我們是四大暗探,不是四大廢物!!!」
江憬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濕透的寬袍上掃過,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只要穿上你這騷包的寬袍出來,你就是廢物。」
徐楚沐:「……」
姚崇武剛剛摸到一條魚,手都攥住了魚尾巴,聽見這句話手一松,那魚尾巴一甩,從他掌心裡溜走了。
江憬轉頭看過去,眼裡的嫌棄更甚:「別看,你也是。」
姚崇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手心,默默彎下腰繼續摸。
崔道勤不想被罵,低著頭老老實實繼續抓魚,連水花都不敢濺大了。
高舒恆卻不肯就這麼放過,他往江憬身邊靠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幾分促狹的好奇。
「肯定不止這樣。頭,你展開說說唄,嫂子是不是說愛你了?」
這話一落地,其餘幾人的動作齊齊頓了一下,耳朵豎了起來。
江憬輕哼了一聲,嘴角卻翹了起來,那弧度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你也太小看你嫂子了。比說愛我還重要。」
幾人聞言,對視一眼,眼底的興味瞬間燒了起來。
徐楚沐立即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談條件的意味。
「我們要是一人抓一條,你就告訴我們真相。」
江憬站在河中央,水沒過他的小腿,他慢悠悠地撩了一把水面上的浮葉,唇瓣輕吐。
「五條。」
瞬間,原本還算平靜的河面炸開了。
水聲陣陣,泥漿翻湧,魚飛人跳,幾條魚從徐楚沐手邊躥出去,又被他一個猛撲撈回來。
姚崇武的褲腿濕到了大腿根,崔道勤的袖子已經挽到了肩膀,高舒恆乾脆連鞋都扔了,赤著腳在水裡追一條巴掌大的鯽魚。
岸邊的草叢被踩得東倒西歪,濺起的水花在日光里碎成一片金亮。
一炷香後,二十條魚穩穩掛在岸邊草地上,有大有小,還在活蹦亂跳。
魚鱗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魚尾拍打草葉的聲響清脆又鮮活。這要是下鍋,肯定鮮香可口。
江憬滿意地看著那排魚,點了點頭,然後抬起臉來,目光掃過他那幾個濕透了的兄弟,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坦蕩。
「我要當爹了!」
河岸上安靜了一瞬。
那幾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噎住了,又好似被震驚到。
可只是一會,他們就爆發出一連串的聲音。
「靠!這才幾天啊!」
「就是,他當初還不願意圓房呢。」
「別說圓房的事了,聽說牡丹回去喝了三天壓驚藥。」
「噗。」
「噗。」
「噗。」
其餘三人幾乎同時崩不住,笑得前仰後合,河水濺起又落下。
徐楚沐一邊笑一邊往江憬身上潑水,姚崇武笑得差點蹲進水裡,崔道勤扶著岸邊一塊石頭才穩住身形。
江憬站在那裡,任憑他們鬧,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沒有收。
他等笑聲落了落,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認真:「她當然是愛我的,不然怎麼會願意給我生孩子呢。」
徐楚沐脫口而出:「屁!你不是說,嫂子會去父留子?」
江憬一彎腰,雙手捧水朝他臉上潑了過去,水花直接糊了他一臉。
徐楚沐被水嗆得連連後退,一邊抹臉一邊喊冤,其餘幾人笑得更大聲了。
一時間河岸邊笑聲蕩漾,水花飛濺。
可突然,江憬的目光越過幾人的頭頂,落在了遠處的小道上。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噓。」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安靜下來。
他們順著江憬的目光看去——小道的盡頭,一行策馬的身影正沿著鄉間小路奔來。
馬蹄踏在泥地上,聲音沉悶而急促,約莫十幾人,穿的都是尋常巡場的衣衫,可為首那人的身形和騎術都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熟悉。
徐楚沐的瞳孔縮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句:「是東宮的人。」
江憬沒有接話。
他認出了為首那個——余得寶,太子身邊最貼身的內侍,尋常從不離太子半步。
可此刻他騎著馬,穿著尋常的衣衫,帶著十幾個人出現在這條偏僻的鄉間小道上。
這個地方不是官道,往前也沒有大鎮,只有一片妃陵。
江憬的眉頭壓了下來,聲音壓得極低:「跟上去。」
幾人默契地撕了外衫,只留了白色短衫和褲子,還糊了泥巴,這才借著田埂和灌木的遮擋悄然跟上。
他們的腳步放得很輕,踩在濕泥上幾乎沒有聲響,像是那些水漬和泥漿反倒幫他們隱去了足跡。
等余得寶那伙人停住時,高舒恆最先看清了前方的建築輪廓,臉色驟變。
「是妃陵。」
他轉過頭看向江憬,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緊張。
「而且天都要黑了,他們要幹什麼?」
江憬沒有回答。他伏在矮坡後面,目光穿過稀疏的樹影,落在妃陵入口處。
江憬的眸色沉了下去。
太子果然喪心病狂了。
竟然敢派人到妃陵來。
他莫不是要驗屍?!
這一驗,可就徹底回不去了。江憬想著,神色驟然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