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楚沐伏在草叢裡,手指扣著濕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那群人影,聲音壓得極低。
「頭,我們不跟過去看看嗎?」
江憬搖頭:「不用,先看他們去哪個妃子的陵寢?」
其餘四人再次聚精會神,只見余得寶帶著人將那群看守陵墓的放倒以後,便直奔珍妃的陵寢。
那是燕王母妃的陵寢,余得寶帶著人去幹什麼?
徐楚沐等人咻咻咻地站起身來,控制不住地開口。
「頭,不能讓他們進去!」
高舒恆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那是王爺母妃的陵寢,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
崔道勤也抬頭看向江憬,嘴唇繃成一條線。
「頭,讓我去教訓他們,我把臉蒙上。」
江憬伸手一把拽住了崔道勤的胳膊,力道不輕,把人往後帶了一下。
他當即低聲呵斥:「你們都給我冷靜點。」
「余得寶帶著人卻沒有大開殺戒,證明他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你們現在過去就是打草驚蛇,連他們的目的都弄不清楚。」
「都給我好好待著,我輕功最好,我去看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等任何人回應,足下輕點。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江憬的身影已經掠過了矮坡,像一片被風托起的落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陵墓側面的石獸後面。
余得寶的人正在推開墓門。青石摩擦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像是許久不曾被人打開過。
江憬伏在石獸後面,屏住呼吸,目光穿過窄窄的門縫,看著余得寶率先跨了進去。
他沒有跟進去,只是將耳朵緊貼在石獸上,傾聽著裡面的動靜。
片刻後,墓內傳來余得寶壓低了的聲音:「開棺。」
墓室內。
珍妃的棺槨被打開,余得寶連忙用手帕捂住嘴,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珍妃的屍骨是黑的。
原本應該穿在她身上入殮的華服和珠寶,一樣都沒有,只有破爛成條的棉絮和一卷爛草蓆。
他面色驟變,心頭駭然,珍妃果然是被毒死的。
而且死後也沒有被厚葬。
這與她是寵妃的身份根本不符,怪不得太子懷疑。
他不敢耽誤,忙讓人取下珍妃的一節小指骨放入錦盒中,然後鄭重地道:「蓋棺。」
棺木合上的聲音傳出來,然後是腳步聲響。
余得寶率先從墓道里走出來,手裡托著一隻巴掌大的錦盒。
他站在墓門外,回頭看了一眼墓室,冷聲道:「打掃乾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下屬們開始迅速清理地面上的腳印和散落的草屑。
余得寶將錦盒收入袖中,翻身上馬,一行人策馬而去,馬蹄聲在夜風中漸漸遠去了。
江憬足下輕點,身影掠回了矮坡後面。
徐楚沐第一個迎上來,目光急切。
「頭,怎麼樣?」
「看清楚了嗎?」
江憬站定,點了點頭:「走吧,這件事我會單獨回稟王爺。」
四人點頭,沒有說話。來的時候嘻嘻哈哈,走的時候面色凝重,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他們的肩上,沉甸甸的。
京城的天要變了。
但他們自幼受到的訓練,就是為了變天那一日準備的,所以他們的心裡也並不懼怕。
只是覺得,從前那種逍遙日子,怕是一去不返了。
東宮。
太子的寢殿內。
余得寶走到書案前,從懷裡取出那隻巴掌大的錦盒,托在掌心,鄭重地放在太子面前。
然後他後退兩步,垂著頭,額角的汗珠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隻錦盒上,沒有急著打開。
他抬起眼看了余得寶一眼,聲音沙啞:「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余得寶的喉頭滾動了兩下,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意:「珍妃娘娘的屍骨全是黑的,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
「而且……」
「而且什麼?」太子的目光猛然凌厲。
余得寶嚇得跪下,連忙繼續:「而且下葬草率,只裹了草蓆。」
太子氣笑了!
「堂堂四妃之一,因誕育皇嗣而死,結果竟然只裹了草蓆?!!」
余得寶垂眸,聲音里透著哭腔:「殿下,咱們以後可以給珍妃娘娘換一個更好的陵寢,風光大葬。」
以後……
那是什麼時候?!
太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涼氣。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打開錦盒。
余得寶跪著往前挪步,連忙出聲提醒:「仵作說,可滴血驗親。」
「只要殿下的血能融入珍妃娘娘的骨縫中,便能證明你們是親生母子。」
太子沒有猶豫。他咬破指尖,血珠從傷口滲出來,落在錦盒裡那截發黑的指骨上。
他低下頭,看著那滴血慢慢洇開,然後一點一點滲進骨縫裡去……
太子的身體猛地往後一仰,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余得寶驚得連忙上前扶住他:「殿下……」
太子卻猛然推開他,面色悲愴:「皇后好毒的算計!」
「我是珍妃的兒子,那燕王必定是她的親生兒子。」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從小到大,他總感覺皇后對燕王是不一樣的,原來他的直覺沒有錯。
可恨皇后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竟然還把親侄女嫁給他!
「哈哈哈哈……」太子大笑,可笑完以後,滿目蒼涼。
「這樣的算計,別說是父皇,只怕整個江家都被她給騙了。」
余得寶面露擔憂,緊張地道:「殿下,那太子妃娘娘知道真相嗎?」
太子當即嘲諷:「她怎麼可能會知道?像她那個腦子,真要知道,選的夫婿必不是孤。」
他頓了頓,語氣漸漸變冷:「不過也好。」
「皇后敢算計孤,那就別怪孤算計江家。」
「你去,現在就去把太子妃給孤請過來。」
「孤要借她的手,徹底整垮江家。」
余得寶不敢耽擱,當即便急匆匆去請太子妃了。
而太子的手,依舊擱在那個錦盒上,眼底滿是森涼刺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