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幼微的身世,不知不覺就灌滿了京城的街巷。
茶樓里有人壓著聲音說,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不是錢家的親生女兒,是抱養來的。
布莊前有人一邊挑料子一邊嘀咕,開始瞎傳:「你聽說了嗎,那個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是亂黨之後。」
梨園的戲班子裡,客人們交頭接耳:「聽說楊大將軍當年通敵叛國,那錢幼微就是他從金國皇庭里抱出來的。」
「好像還是一位落難公主。」
「切,金國都滅了,哪來的公主?依我說,可別是楊家跟金國的孽障才是。」
流言越來越離譜了,明顯有人在背後推著走,一夜之間便從城東漫到了城西。
江家的人急得嘴都長泡了,但擔心錢幼微受不住,並不敢明說。
錢幼微此時正在準備幾日後的登高宴,她問風箏:「帖子都送出去了?」
風箏點了點頭:「各家夫人都收到了,鎮國公府那邊也送了。」
「東宮的送去嗎?」錢幼微問,比較在乎這個。
「送了。」
「那就好。」錢幼微看起來胸有成竹的,對這次宴會期待很高。
風箏欲言又止。
錢幼微問道:「你在擔心什麼?」
風箏嘆氣:「不是奴婢擔心,是夫人和老爺擔心,怕客人們不敢來。」
「小姐,外面的流言咱們要不要派人去壓一壓?」
錢幼微笑:「壓它做什麼?」
「風浪越大,肯來的客人們才越真心。」
「是人是鬼,一次看個清楚。」
九月十二日的登高宴,她必辦不可。
別人她不知道會不會來,但有兩個人,她知道一定會來。
她從韓氏手裡拿到的那座牡丹園,已經更名為觀瀾山莊了。
這一次要不把太子釣上鉤,都對不住她花出去二十萬兩銀子。
東宮裡,太子妃果然收到了帖子。
她看了一眼,隨即興沖沖拿著去找太子。
「錢幼微如今身世未明,到處都在傳她跟亂黨有關,你說她這個時候舉辦宴會是什麼意思?」
太子接過帖子查看:「登高宴,為秋闈的舉子們準備的?」
太子妃拿回去,扔在地上:「那群窮酸的舉子更不會去了,誰敢在這個時候招惹上她?也不怕晦氣?」
太子站起身,將那帖子一腳踢到椅子下面,然後便對太子妃道:「你不想去就不去。如今江家,你才是主心骨。」
太子妃聞言,唇角彎了一下,被他那句「主心骨」說得心頭熨帖,當即更堅定了不去的念頭。
等她前腳離開,後腳太子就將那帖子撿起來,去見皇上了。
正德殿裡,皇上正低頭批閱奏摺。
看見太子進來,他淡淡地問道:「何事?」
太子將帖子遞過去,然後才開口回話。
「父皇,這是永安侯府送來的帖子。錢幼微要在九月十二辦一場登高宴,是為那群舉子舉辦的登高宴。」
「兒子愚鈍,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
「而且……」
皇上接過帖子翻看了一下,不悅道:「而且什麼?」
吞吞吐吐的,一點都沒有為君的氣度。
太子斟酌道:「而且那錢幼微身世不明,如今不急著澄清,反而舉辦什麼登高宴。」
「所以兒臣在想,她是不是藉口宴會,準備結交京城的文武百官,好站隊自保。」
皇上沒有說話,目光在帖子上停了一瞬,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皇上。」皇后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宮人,步履從容,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
她的目光掃過皇上手裡那張帖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太子,嘴角那點笑意沒有變,可眼底的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走到皇上身邊,語氣不緊不慢:「臣妾方才在廊下聽見了。太子在說江家的登高宴?」
太子面色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接話,皇后已經繼續開口了:「臣妾倒是覺得,錢幼微的身世不重要。她如今懷著江家的孩子,這才重要。」
她轉過頭來看了太子一眼,意味深長:「太子若是有空,不如多關心關心東宮的事務。」
「把時間花費在一個女人的身世上,傳出去,旁人怕是要多嘴了。」
太子的袖口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的面色沒有太大變化,可他垂下的目光里壓著一層翻湧的情緒。
皇后的語氣是溫和的,可落在他耳中,比直接訓斥還讓他難堪。
皇上卻像是被皇后這句話點醒了什麼。
他放下那張帖子,目光從太子臉上掃過,語氣淡淡道:「錢幼微的事你不必再過問了。她懷著江家的孩子,那就是江家的人。」
「江家的事,自有江家去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不要總盯著無關緊要的事。」
太子的嘴唇抿了一下,低頭應了聲「是」。
他躬身退了出去,轉身時明顯很僵硬。
錢幼微的身世怎麼可能無關緊要,皇后越是擔心,他越是要查個明白!!!
這場登高宴,他必須去!!
同一時間,禮部尚書,張泓博的住處。
他叫來了兒子張賀臨,將永安侯府的帖子遞過去。
「這是江家的登高宴,你去走動走動。」
張賀臨是進士出身,早就在工部任職了,對這些宴會一點興趣都沒有,他當場拒絕。
「爹,我不去。」
張泓博垮著老臉:「什麼不去,必須去。」
「去給你的弟弟妹妹們撐腰。」
話落,張泓博看見兒子震驚的目光,險些咬斷自己的舌頭。
張賀臨一臉狐疑:「弟弟妹妹們???」
「爹,您在說什麼胡話啊?」
張泓博紅了紅臉,不自然地說:「我的意思是,那江憬和錢幼微都比你小,我跟永安侯交情又深,你不去撐撐場面,我這老臉沒法見人。」
張賀臨冷笑:「您剋扣我們工部的銀子,工部那群老傢伙把我堵在值房不讓我出去拉屎的時候,也沒見您心疼我。」
張泓博拍桌:「那怎麼能一樣?你們值房不是有恭桶嗎?」
「江家這是火燒眉毛的事,你不去怎麼能行?」
張賀臨當著他的面撕了帖子:「所以,你讓我大白天的,給那群老傢伙表演當場拉屎?」
「有你這麼做爹的嗎?」
「我不去!!!」
張泓博無語了,看了看那被撕毀的帖子,咬牙:「五千兩,不能再多了。」
張賀臨冷笑:「一萬兩,我還能粘起來,再講價,我撕得更碎!」
張泓博怒聲:「我是禮部尚書,不是戶部尚書,銀子的事,我能給你憑空變出來?」
張賀臨一臉壞笑:「是嗎?可皇上的私房錢不是一直讓您幫忙運營生財,反正江家也是皇上罩著,您為何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張泓博想不到兒子連這個都知道,當即捏了捏拳:「一萬兩就一萬兩,你必須去把場子撐起來!」
「要是讓我知道,有人敢打江家的臉……」
張賀臨興奮道:「爹就放心好了,那江憬就是我的好弟弟,錢幼微就是我的好弟妹。」
「我讓人把臉打腫了,我也不能讓人打他們的臉。」
張泓博被迫出錢,氣得半死。
可一想到江洵那個老東西心甘情願給他養孩子,還有錢幼微手段頗為了得。
等度過這次難關,他說不定就成為江家的恩人了,這個機會不撿白不撿。
太傅府,程家。
太傅只有一個獨子,程岸,今年二十四歲,十七歲就是名滿天下的解元郎。
可惜志不在官場,一心搞經濟強國,老早就出去做生意了。
好不容易回來,就看見自己的書案上擺了一張帖子。
他拿起來一看,發現是江家的「登高宴」,頓時嗤笑一聲,丟在邊上。
心腹小廝送來茶水,看見那帖子,提醒道:「公子,老爺說了,這場宴會您必須去。」
程岸目露不屑:「你什麼時候見我聽他的話?」
小廝認真道:「可是老爺說,江家有您想知道的答案。」
程岸頓時坐直了身體,眉頭蹙了起來。
他一直懷疑,老頭子替皇上瞞著一個天大的秘密,這個秘密是關於皇儲的。
所以老頭子幾次阻攔他當皇商,甚至於還想把他送出海。
如今,這個秘密就要浮出水面了嗎?
程岸把那帖子再次撿起來,目露深思。
時間一轉,很快來到九月十二日。
江家眾人老早在廳堂里候著,一個個面露焦灼。
江憬扶著錢幼微出現,謝氏趕忙上前:「幼微啊,那觀瀾山莊……要不你還是別去了。」
江洵連忙點頭:「對啊,我們去就可以了,有客人我們會招呼的。」
江潮不擅長說謊,面露擔憂:「嫂子,萬一沒有客人……」
「怎麼可能會有萬一,親戚還是會來幾個的。」江夏說,明顯底氣不足。
錢幼微朝江夏招來招手,今日的她盛妝打扮,宛如明月珠輝,叫人心嚮往之。
錢幼微笑,伸手撫摸著她的鬢髮:「嫂子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
「今天你放開膽子選,不管選中了誰,嫂子都會替你爭取。」
江夏害羞地低頭:「就怕人家看不上我。」
江憬不贊同地說:「怎麼會呢?即便真的看不上,你嫂子有的是手段!」
「你看我,都屈服了!!」
江夏無語:「你個紈絝!!」
江憬:「請你注意,你哥雖然紈絝,但你嫂子不是。」
「小心她以為你是在罵她。」
江夏連忙住嘴,並擔心地對錢幼微道:「要是我給你丟人了怎麼辦?」
錢幼微道:「那我陪著你一起丟人。」
「嗚嗚嗚嗚……」
「嫂子,你太好了。」
江夏感動,突然感覺自己沒有那麼害怕了。
一家人出發去觀瀾山莊,連老太君也一同前往。
與此同時,鎮國公府正著急忙慌地出門,一個個把誥命大衫和朝服都穿上了,想著去撐撐場子。
江浪夫婦既沒有誥命,也沒有朝服,擠在人群里,滿臉不悅。
鎮國公江湛呵斥:「你們夫妻都給打起精神來,不要垮著臉,我們是去助興的,不是去吃癟的!」
鎮國公夫人袁氏怒聲:「就是,笑都不會了嗎?看著真晦氣!!!」
韓氏想扯出一抹笑,可惜扯不出來。
她慌了,原來真的笑不出來。
江浪也是,捏了捏拳,眼神里潛藏著一抹憤懣的恨意,然後冷笑兩聲。
四夫人喬氏最怕這種陰不陰,陽不陽的。
她擔心地對鎮國公夫婦說:「大哥、大嫂,要不還是別讓二哥、二嫂去了,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
韓氏怒憤:「誰說的,很甜!」
「四弟妹,我笑給你看!!!」
然後扯著紅唇,露出雪白的牙。開什麼玩笑,那是她的牡丹園,不去怎麼能行?
然後使勁掐了一把江浪:「笑啊!!!你是傻子嗎?笑都不會!!!」
江浪最近一抽一抽的,眼神倏爾朝喬氏看來,暗含警告。
想把他們夫妻排除在外,憑四弟妹也配?!!
四夫人喬氏:「……」??!!
鎮國公江湛道:「行了,都是一家人,要齊齊整整的。」
「走吧。」
然後一行人出發,前往觀瀾山莊。
本以為他們會是第一批到的,也是今天最有頭有臉的人物。
不管怎麼說,江家的顏面是要撿起來的!!!
結果到場一看。
江洵站在門口迎賓,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
「哦哦,江西李氏是吧,快請快請。」
「江浙周氏,厲害啊,快裡面請。」
「無錫錢氏,哇!!您請,您請。」
這也就算了,另外一邊,管家還在念道。
「大理寺陸青,陸大人到。」
「禮部尚書高大人之子,工部員外郎高賀臨大人到。」
「當朝太傅之子,程岸,程公子到。」
「戶部左侍郎章大人之子,章易揚,本科解元郎到。」
……
鎮國公府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大門都被擠滿,那他們現在是走側門呢?
還是直接走後門算了?
畢竟他們也是江家的人,按理來說,是主不是客。
不應該占領主要通道的。
然而就在他們狐疑的時候,突然耳邊傳來太監高亢的聲音:「太子殿下駕到。」
所有人紛紛側目,全都朝著太子的車架看過去。
可緊接著,又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駛來。
同樣是太監高喊,聲音洪亮:「燕王殿下到。」
然後,就見四大「紈絝」,明晃晃地沖在了燕王殿下的前面,各自的衣袍上,繡著各自的來歷,紛紛開始騷包地展示。
分明有:寧國公嫡幼子、戶部尚書獨子、威遠侯近侄、以及魏國公三子的字樣,清晰明了。
一時間,自以為來撐場子的,和以為來湊數的,紛紛都愣住了。
話說,江家今天到底還有誰沒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