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從車駕上下來時,目光掃過前方那道正從另一輛馬車上跨下來的身影,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燕王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錦袍,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玉帶,身量修長,步履從容,正側頭看過來。
太子微微頷首,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他暗自慶幸自己今日做了正確的決定,否則今日這風頭就讓燕王給出了。
他抬步往山莊內走去,身後的小廝和侍衛緊隨其後。
觀瀾山莊的布局是錢幼微親自定下的。
女客們被引往水榭一側,沿湖的廊下擺滿了茶案和坐席,湖面上搭了戲台,此時正有一折《牡丹亭》唱著,水袖翻飛間引來陣陣喝彩。
男賓們則被引向樓台高處,視野開闊,既能望見湖心的戲台,又能遠眺山莊外的山色,各有丫鬟、小廝伺候著,互不干擾,井然有序。
太子被引到樓台時,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看見錢幼微的身影。
他落座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卻一直往水榭方向飄。
燕王見狀,打趣道:「皇兄是想去見祖母嗎?一起?」
太子被迫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等會吧。」
燕王頷首,繼續看戲。
前面那「四大暗探」,此時是「四大草包」,正瘋狂舞著水袖造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戲班子的台柱呢。
不過惹來一陣陣笑聲,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後院涼亭里,錢幼微正靠在一張軟榻上歇息。
如今她懷有身孕,不方便待客,但時刻關注著前院裡的消息。
風箏從廊下快步走來,在她面前站定,聲音有些鬆快:「小姐,太子殿下來了,燕王殿下也來了。」
「還有好些大臣們的公子、朝廷的官員,以及各處的舉子們。」
「咱們預備的三十桌,現在有點滿,老爺正讓人加桌呢。」
錢幼微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傳話給老爺,最多加到五十桌,然後讓他依照計策行事。」
風箏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
郭老太君坐在她旁邊,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一聲:「你這魄力呀,當真讓人刮目相看。只是一下子放出那麼多的銀子,不怕收不回來嗎?」
錢幼微目光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老祖宗放心,我不打沒把握的仗。」
江憬正在給錢幼微剝橘子,如今她愛吃酸的。聞言轉頭接了一句:「您孫媳婦早就把各家錢莊的事打聽清楚了,他們都是吃官家的銀子,不會是您孫媳婦的對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他們沒有這個。」
郭老太君大笑起來,笑聲在涼亭里盪開,驚起了廊下幾隻歇腳的鳥雀。
錢幼微吃著江憬遞過來的橘子,語氣認真了幾分:「不管是什麼人,你首先要正視他們的價值,但這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要先看見自己的價值。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郭老太君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再笑。她拍了拍錢幼微的手背,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認可。
樓台上的戲唱到了一折的尾聲,水袖收住,鑼鼓聲歇了一瞬。
江洵就在這時候走上了戲台。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腰間掛著一條金線繡的腰帶,走起路來帶著幾分刻意的穩當。
他站在台中央,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洪亮了幾分:「諸位,今日永安侯府舉辦宴會,承蒙各位捧場,我江洵十分感謝。」
「接下來我就閒話少說,直接切入正題。」
台下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江洵挺了挺腰板,繼續說下去:「此次宴會,除了慶祝舉子們登上青雲梯,最主要的一件事,是我們江家要辦錢莊了。」
「錢莊?」
「江家什麼時候有錢辦錢莊了?」
「你傻啊,江家沒有,錢幼微有啊!」
「哦,對對對,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她帶了好多嫁妝來呢。」
「是呀,外面都在傳她不是錢家親生的,我看不像。」
樓台上有賓客低聲議論起來,交換著目光,都有些深思的跡象。
太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偏過頭看了燕王一眼:「這件事你知道?」
燕王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聽江憬提過,沒想到真的湊到銀子了。」
太子蹙了蹙眉,沒有再接話。
他目光掃過樓台下的席位——鎮國公府的幾位都在,幾位尚書家的公子也都來了,還有那些舉子們,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的。
這其中少不了鎮國公府的捧場,可他竟然完全不知情。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余得寶。
余得寶躬身退下,去找人打探了。
燕王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淡然喝茶,只是那看向台上的目光,深了幾許。
台上的江洵還在繼續:「我兒媳出自書香錢家,諸位也是知道的。」
「錢老太爺才高八斗,親自給錢莊題名《正鑫錢莊》,寓意深厚,我們錢家定不負所望。」
「諸位今日有想存錢的,可以到管家那裡領一份存摺,存摺上已存入現銀十兩,隨時可以去錢莊取用。若有不喜我們江家這股銅臭味的,我們也為諸位準備了書卷,都是我兒媳從錢家帶來的傳世佳作,每人可領一卷。」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像是被什麼點燃了似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了起來。
「十兩?存摺上直接就有十兩?」
「這哪裡是存錢……這是白送啊。」
「十兩算什麼?最貴的是書卷,江家竟然捨得,嘖嘖。」
水榭那邊也有人低聲議論起來,幾個年輕的舉子湊在一處,臉上的表情從「看熱鬧」變成了「心癢難耐」。
有人已經站起來往管家那邊走了,腳步越走越快,像是怕去晚了就領不到了。
戲台後面,管家已經讓人擺好了長桌,存摺和書卷分了兩列擺放。
存摺是簇新的,封面上用燙金印著「正鑫錢莊」四個字,翻開第一頁寫著存銀十兩,蓋了錢莊的印章。
書卷則用青布包裹著,一卷一卷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附了一張書目單。
第一個走到桌前的舉子猶豫了一下,選了存摺。他接過那本薄薄的存摺時手指微微發燙,低頭看了又看,像是要確認那「十兩」兩個字是不是真的印在了上面。
第二個來的客人直接選了書卷,拆開青布時翻了幾頁,忽然倒吸了一口涼氣,轉頭對身後的人說:「這是《齊民要術》的宋版拓本……」
身後的人一愣,快步湊了過來。
一時間,長桌前排起了長隊,有人拿了存摺還回頭瞄書卷,有人抱著書卷又偷偷看了一眼存摺。
管家站在桌後,面色如常地發著一張又一張,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觀瀾山莊外的巷子裡,袁飛和錢憶春站在一處不起眼的牆角。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舉子從側門急匆匆地跑出來,腳步帶著幾分踉蹌,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著似的。
錢憶春一眼就認出了他,那是袁飛花銀子收買的王舉人。
她快步迎上去,聲音壓得極低:「快說,裡面究竟什麼情況?怎麼會有那麼多人來赴宴?」
王舉人喘著粗氣,手還在袖口裡攥著什麼,聲音急切:「江家財大氣粗,在裡面說是要辦錢莊,而且今天來的人,每人能領一張存摺,上面有十兩銀子。要是不想領也可以領書卷……都是好書!」
他說著,轉身就要往回跑:「我現在要回去領存摺了。」
書可以從其他舉人那裡抄一本,錢可不好賺啊!!!
錢憶春伸手要去抓他,可王舉人腳下一溜,已經快步沖回了側門。
她站在原地,氣得攥緊了袖口裡的帕子:「你找的什麼人,一點都不靠譜,十兩銀子就讓他跑了。」
袁飛的臉色也不好看,可他比錢憶春沉得住氣。
他盯著那道合上的側門看了一瞬,聲音放低了幾分:「先別說了,錢幼微肯定有別的算計。我們要進去一探究竟。」
錢憶春轉頭看他:「要進去談何容易?門口把守的人那麼多。」
「有何不可?」袁飛從懷裡取出一張燙金帖子,在錢憶春面前晃了一下。
「這是我從一個舉子手裡買來的,花了我五十兩呢,你要不要跟著進去看看?」
錢憶春的眼睛亮了起來:「要,快點。」
袁飛正色道:「先換衣服,喬裝打扮一下,不能讓人認出我們來。」
錢憶春捏了捏拳,心中憤懣,她以後絕不要跟著袁飛,過這種憋屈的日子!!!
她一定要進東宮!!!
這個念頭一起,她立馬答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