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雲霆緩步走到場中。
青布道袍掃過青石板，不帶半分塵埃。 目光先落在袁夫人身上，微微頷首：「袁夫人，多年不見，可還認得老朽？」
袁夫人指尖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當年將軍府的第一謀士，她怎麼會不認得。
諾諾應聲：「認得。」
「郭先生……安好。」
郭雲霆淡淡應了一聲， 轉頭又看向一旁的袁飛，眼神複雜。
「那少將軍呢？」
袁飛腦袋裡嗡嗡作響， 一片空白。 他盯著郭雲霆，胸口劇烈起伏。
之前他送出去的信一去不返，他以為郭雲霆根本不會來。
可他如今不僅來了，還是劉夫人請來的，這意味著郭雲霆極有可能叛變。
袁飛急了，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你收到我的信沒有？」
郭雲霆沒答他的話，只是轉了個身，目光直直落在劉平安身上。
「劉將軍。」
「你說這一百萬兩，是大將軍臨終前交給你代管的？」
劉平安喉結滾動了一下， 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
郭雲霆何許人也，關於袁將軍的事情他全部都知道。
不僅如此，他也是除了自己以外，能夠號令袁家舊部的老人了。
劉平安目光躲閃，根本不敢和他對視。
可此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是。」
郭雲霆聽見他親口承認，點了點頭，神色看起來毫無波動。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郭雲霆眼中再無一點顧忌，全然都是置之死地的冰冷。
「眾所周知，袁大將軍治軍嚴明，體恤下屬。」
「當年邊陲戰後，府里剩五千兩結餘，他全部分給了陣亡將士的遺孀。」
「留給袁夫人和三個孩子的，除了朝廷每年按例發的撫恤財帛，便是這棟皇上親賜的將軍府，何來的一百萬兩？」
劉平安臉色難堪，捏了捏拳，犟嘴道：「有的，只是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郭雲霆往前邁了一步， 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他嗤笑著，掃視在場的人，然後將目光落在劉平安和袁夫人的身上，開口繼續說道。
「在整個袁大將軍府里，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你深受大將軍救命之恩，提攜之恩。不思報答也罷了，反倒往他身後名頭上潑髒水，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
「還是說，你以為你如今的翅膀夠硬了，可以和整個袁家舊部徹底割斷干係！！」
當然不敢！！
劉平安張了張嘴，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臉色漲得通紅，大汗順著脖子往下淌， 連後背的衣料都浸濕了。
全場瞬間炸開了鍋， 議論聲轟地響起來。
「劉平安說謊了？」
「那袁夫人和袁飛也都在說謊？」
「我的天，合著一家子合起伙來騙眾人？」
「這袁家也太不堪了。虧我剛才還信了，真是荒唐。」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眼神里的同情變成了鄙夷。 袁夫人站在原地，臉色白得像紙。
袁飛緊皺眉頭，郭雲霆也太放肆了！
把他這個袁家的少主子放在哪裡？？
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郭雲霆的胳膊，聲音帶著一股壓迫：「郭先生，你冷靜點。是不是有人在蠱惑你？」
「你之前給我的信上不是這麼說的，要是有誰對你不利，想要逼迫你做偽證，你現在就可以說出來。」
「我妹妹馬上就是太子妃了，我們袁家可以保護好你。」
話里話外，明擺著暗示郭雲霆被人收買了。
郭雲霆聞言，勃然大怒。 直接甩開袁飛的手，力道之大，讓袁飛踉蹌了半步。
「蠱惑？」
「逼迫？」
「偽證？」
「少將軍，你清醒一點吧！袁家不能毀在你手裡！！！」
郭雲霆的聲音很大，震得人耳膜發顫。
眾人的心都跟著顫抖著，明顯感覺到郭雲霆對袁家的感情很深，但這種深情是建立在袁大將軍的基礎之上。
並非是對袁家的其他人。
袁飛怔住，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你……」
郭雲霆冷笑，嘴角含著譏諷說道：「當年大將軍麾下的部將，哪一個出去不是鎮守一方？」
「老朽若是想求財求官，隨便去哪一處，不比在道觀里強？」
「可我守在京城不出，為的是什麼？我為的是你爹的英明，我為的是袁家的氣節，我為的是忠臣的本分。」
「在這世間，還沒有人能讓我出賣袁大將軍，就是你也不能！！！」
一番話擲地有聲。
袁飛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說不出話來。
恰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暫時打斷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只見前院裡的管事進來通傳，一臉急色：「大爺，太子殿下接親的儀仗到府門口了！」
全場頓時一靜，太子來了？
那豈不是剛好幫袁家主持公道？？
她們紛紛看向郭雲霆，這位曾經的大將軍謀士，怕是落不了什麼好了？
可她們不知道的是，此時的袁飛心裡咯噔一下。
第一個念頭就是要阻止太子進來。
否則太子肯定會讓兩個妹妹把錢都帶走，絕不會給他留一分。
袁飛根本來不及多想，直接衝著郭雲霆道：「你人老糊塗了，我不跟你計較。」
「看在你曾經跟隨我爹的份上，你現在下去吃酒吧。」
「至於陪嫁的事情，我會跟劉將軍商議。」
郭雲霆聞言，臉上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散。 他看著袁飛，眼神里滿是失望與怒意。
他抬起手，狠狠扇下！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全場。
「白眼狼！」
「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大將軍一世英名，就連陛下賞賜的財帛都會分給下屬，何時囤下來一百萬兩？」
「今日你若敢認下這筆錢，我定要叫你身敗名裂，以血祭奠大將軍的英靈！！！」
袁飛被打得偏過頭去， 臉頰迅速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當眾被打，換作別人對方可能不敢發作！
可郭雲霆算什麼東西？不過是他父親生前的一條狗罷了，更何況這狗已經背主，就是殺了都無妨！！！
袁飛瞬間雙目赤紅，直接吼道：「老東西，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郭雲霆坦蕩地抬起頭，視死如歸地笑：「你動啊，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你要是殺不了我，我可就要殺你了！」
袁夫人被這一幕嚇得魂都飛了。
她最怕的就是郭雲霆氣急了，把袁飛的身世抖出來。 真鬧到那一步，袁家就真的徹底完了。
在這關鍵時刻，她哀求地朝劉平安看過去，焦急地喊：「平安，你快想想辦法啊！」
「他這樣是要逼死我啊！」
一聲「平安」，喊得親昵又自然。 慌亂之下，半點遮掩都沒有。
在場眾人正亂著，沒人留意這稱呼的不妥。 唯有站在角落的劉夫人嗤笑一聲， 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劉平安心裡飛速盤算，這筆錢本就是要孝敬太子的。 如今太子人都到府門口了，自然會出面善後。
畢竟錢是太子要的，跟劉家和袁家都沒有關係。
他當即站到郭雲霆和袁飛的中間，一臉堅定地承認：「都別吵了，我說實話。」
眾人目光一亮，紛紛盯著劉平安看。
只見劉平安冷靜沉著地說：「這一百萬兩，的確不是袁大將軍留下的，是我怕兩個侄女沒有親生父親的庇護，所以贈送給她們的。」
話音剛落，眾人都還在發愣呢。
只見劉夫人朝著滿地的銀票就沖了過去， 伸手就往懷裡扒拉。
甚至於不忘把袁氏拿著的銀票也扯回來，然後高聲道：「你肯承認就好了，那這些錢也有我的一半。」
劉平安氣得跺腳，直接衝上去阻攔：「你瘋了，太子都來接親了，你竟然搶錢！」
劉夫人冷笑：「我就搶，誰讓我才是你的夫人呢。」
「有本事你提前跟我說啊，背地裡偷偷摸摸地給，還指望我會同意？」
「我呸！！！」
然後趁劉平安不備，使勁往他褲襠踹了一腳。
劉平安當場哀嚎倒地，滿臉痛苦，看起來「蛋」碎得很徹底。
眾人都看傻了，根本不敢去扶。
劉夫人原本已經往前走了，氣不過又回來補一句：「你們誰要是同情他，敢去攙扶他，那我就詛咒你們家的女兒嫁的都是這種狗男人！！！」
話落，全場女眷宛如遇見天敵克星一般，跑得比劉夫人還快，頃刻間就不見蹤影了。
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