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裡。
江側妃第一次見到了郭雲霆,她疑惑地問:「這位是誰?」
錢幼微解釋道:「您要的大夫,姓郭。」
江側妃嘴角抽搐:「你還真的帶來了。」
錢幼微再次解釋:「他曾任袁大將軍的軍師,醫術很好。」
郭雲霆給江側妃行禮。
江側妃眉頭微蹙,這個人的身份如此敏感,錢幼微為何偏偏把他帶來?
她淡淡道:「那就有勞郭先生了。」
然後讓宮人帶郭雲霆去給皇長孫把脈,自己則扣下了錢幼微問話。
「袁家的人你都敢帶來,你是不是在耍我?」
錢幼微望著她,一本正經地說:「你沒有聽說過富貴險中求嗎?」
「我敢把他帶來,就已經篤定太子不會出現。」
「是你還在抱有希望,所以忐忑不安。」
江側妃被戳中心事,臉色難看,垂首生悶氣。
錢幼微也沒有理會她,坐下來喝茶。
江側妃故意刺她:「我在茶水裡下毒了。」
錢幼微說:「我做做樣子而已,傻子才會真喝。」
江側妃:「……」!!!
「我已經派人去請太子了,他還在前朝議事。」
「沒有女人纏著,他肯定會來的。」
錢幼微嗤笑:「只有目光短淺的女人才會這麼想。」
「男人的視野里,女人連絆腳石都不算。」
江側妃冷哼:「你又不是男人,你怎麼知道男人怎麼想?」
錢幼微看著她,似笑非笑:「我不是男人,但我有男人的野心。」
「最主要的,我是女人,女人的視野概括了男人的視野,那將會比男人更加懂得收放自如,斷情絕愛。」
「是你自己傻,一味地鑽在自己的視野里,滿腦子都是宮斗。」
江側妃氣得咬牙,憤憤不平地說:「宮斗怎麼了?我又不只是為了男人。」
「再說,要是你入宮了,說不定你還不如我呢。」
錢幼微笑著道:「我要是入宮有了兒子,太子早就被下絕子藥了。」
江側妃不信:「你就會唬我,那萬一你將來還想再生呢。」
錢幼微坦然道:「那就去找別的男人啊。宮裡除了太監,不是還有侍衛嗎?」
江側妃猛然站起來,呵斥道:「你不守婦道。」
錢幼微反問她:「婦道是什麼?是誰讓你守的?」
「你守是道,還是別人給你定的規矩呢?」
「深陷囹圄而不自知,至死都是囚徒。」
江側妃大受震撼,瞪大雙目,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已經瘋了。」
「難不成你要背叛江憬?」
錢幼微淡定道:「如果他像太子一樣的話,我兒子可能都會是他親生的。」
「但我兒子會繼承江家所有的一切。」
「包括江憬留下的。」
江側妃說不出話來,瞠目結舌。
錢幼微提醒她:「你別傻了。」
「人能為逐利而死,更何況是權。」
「太子妃只有一個,所以你成了側妃。」
「你以為你看見的是往後的利益,實際上你失去的,是本屬於你的權。」
「你將希望傾注在男人的身上,卻希望你的兒子幫你把權奪回來,本末倒置了。」
「如果你本身就很有權,你的兒子不需要父親庇護也能安然無恙。」
「可是如今……」
錢幼微停頓了,因為江側妃派去報信的人回來了。
「側妃娘娘,太子殿下說等天黑還沒好,就叫張太醫來看,讓您別擔心。」
錢幼微嗤笑。
江側妃滿臉寒意,咬牙切齒地問:「他果真是這樣說的?」
宮人跪地,滿臉驚恐:「太子殿下說張太醫沒在宮裡,只能等著了。」
「只能等著???」江側妃火冒三丈!!!
兒子病了,這怎麼能等呢????
哪有這樣做父親的???
錢幼微卻站起來問宮人:「張太醫真的出宮了嗎?」
「我怎麼記得,他是不能隨便出宮的?」
「有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特許了???」
宮人答不上來,滿頭大汗。
錢幼微直接對江側妃說:「你報給皇后娘娘吧,張太醫興許馬上就來了。」
江側妃咬著牙,眼神陰狠,卻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錢幼微直接對著宮人揮了揮手,宮人忙不迭地退下了。
江側妃坐了下來,臉色皺在一起,神情陰鷙道:「我就在這裡等著,我倒要看看,他什麼時候會來。」
錢幼微起身道:「那你慢慢等吧,我要先回去了。」
「我家孩子小,晚上我還要陪他睡呢。」
江側妃想叫她不許走,可留下來也是看笑話的。
她捏著拳頭,咬住唇瓣,牙齒幾乎要磨破嘴皮了。
郭雲霆給皇長孫開了一副調養身體的藥方,跟著錢幼微離開了東宮。
一路上,他們並沒有看見太子的身影,連他的親信也沒有。
郭雲霆感到不可思議,還頻頻回頭。
錢幼微道:「別看了,他明天早上才會來。」
郭雲霆震驚道:「為何?皇長孫可是他第一個兒子,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兒子。」
錢幼微一邊往前走,一邊繼續說:「因為皇長孫身上流著江家的血,而江家勢大,他將來無論如何都是要剷除的。」
「可到那個時候,皇長孫也長大了。」
「如果是你,會不會擔心,江家絕地反擊,去父留子?」
郭雲霆沉默了。
如此看來,皇長孫註定長不大。
「如果沒有袁家女,太子應該也會廢妃。」
錢幼微看向郭雲霆,笑著道:「很有意思,不是嗎?」
「至親生恨,骨肉相殘,卻還要裝著一團和氣。」
郭雲霆哽住,愣了半晌,喃喃地說:「可你就能保證,燕王將來能容得下江家嗎?」
錢幼微搖頭:「我不能保證。」
「世家大族不斷在湮滅,皇權也在不斷更迭。」
「我只是很清楚,我還活著,就不能任人宰割。」
「沒有天下都要打一個天下,有一個天下,我為什麼不能去爭這個天下?」
「郭伯伯,人不死,心不滅。生命的本質是一團欲望,是一場角逐,我只是想在活著的時候,好好活著而已。」
郭雲霆看著錢幼微認真的模樣,那眼神里的光炙熱如同太陽,讓接觸到的人,不自覺跟著舒展身體,煥發勃勃向上的生機。
他感慨道:「你不只是想要好好活著,你更是想讓這個世道,迎來一片璀璨明媚的生機。」
錢幼微坦然道:「那是當然。」
「只有生命的蓬勃迸發是多姿多彩的。」
「心容萬物,萬物才能滋養人心。看不見天道的人,終究會死在權力的漩渦中,而我不想那樣。」
所以,這才是錢幼微堅持要換掉太子的原因啊。
而並不是因為太子忌憚江家,她被迫選擇燕王。
是因為這個天下,選擇了燕王。
郭雲霆目光灼灼,朽老的身軀都仿佛注入了新鮮的血液,整個人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
他肯定地說:「你走上了和你祖父一樣的道路。」
「但不同的是,你祖父的身份註定讓人諱莫如深。」
「而你……將名垂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