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字懸在半空中,微微扭曲著。
祭祀、外鄉人、恩賜、鎮壓。
幾縷暗夜能量已經快到極限,勉強維持了幾秒,便像失去骨頭一樣軟下去,重新縮成一顆圓滾滾的黑球,啪嘰一聲落回岑杳掌心。
它吃撐了。
但又不敢散。
小東西在岑杳手裡拱了兩下,努力扯出一根細細的尾巴,指向敞開的房門。
結果才堅持不到兩秒,尾巴便軟趴趴地垂了下來。
意思倒是很明顯,謝晝行是從這裡出去的。
至於被帶去了哪裡,它不知道。
岑杳用指腹戳了一下黑球。
「你主人就留下這幾個詞?」
黑球委屈地扁了扁。
不是它不想留更多,是它差點就被這個副本碾碎了。
能躲進門縫裡的次空間,還把謝晝行最後聽見的東西保存下來,已經算它命大。
「行吧,沒指望你能說出一篇調查報告。」
岑杳又從指尖分出一小縷暗元素。
這一次,她沒直接餵給黑球,而是用魔力將暗元素揉成一層薄膜,小心裹在它外面,替它隔絕神跡村里無處不在的壓制。
黑球立刻精神了些,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裴聽瀾盯著這一幕,語氣幽幽。
「謝晝行養出來的力量,怎麼也和他一個德行?」
給口吃的就能哄走。
岑杳把黑球收進一隻空藥瓶里,又在瓶口加了道隔絕咒。
「這叫識時務,比它主人聰明。」
顧硯遲聞言點了點頭。
他點得十分自然,顯然發自內心地贊同。
「先回去。」
岑杳收好藥瓶,轉身走出男生廂房。
幾人重新回到對面。
保護陣和隱匿陣都沒有變化,祝靈犀安靜地躺在炕上。
她的呼吸仍舊平穩,臉色甚至比剛才更好,像是陷進了一個格外安寧的美夢裡。
但岑杳很清楚,能讓人在S級副本里睡得如此安穩的地方,絕不可能是什麼好夢。
她蹲在陣法前,確認祝靈犀的心跳沒有異常,又往陣眼中補了些魔力。
「我們都出去?」
裴聽瀾掃了一眼炕上的人:「老王頭要是突然進來呢?」
「他進不來。」
岑杳抬手在門框上點了兩下,一層淡到近乎透明的光覆蓋住整扇門:
「從現在開始,除非是我們過來,或者把整面牆拆了,否則任何人靠近這裡,都會下意識忘記這扇門的存在。」
裴聽瀾眉梢輕挑:「你昨晚怎麼不放?」
岑杳面不改色:「要是我提前就做好所有,你們下副本的意義是什麼呢?」
「一味的依靠我,你們還怎麼變強大?」
「你說的對。」裴聽瀾正色道。
他能感覺到岑杳這次出來,貌似比之前還要強大了。
有一個這麼強大靠譜、負責有安全感的隊長,給他一種他們可以在副本里隨便撒歡,有隊長兜底的錯覺。
顧硯遲也聽了到岑杳的話,給遲霜序翻譯了一下,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光亮。
他倆也不是蠢人,自然能感受到岑杳的潛台詞。
不就是「讓他們自己玩,反正有她,不會死」的意思嘛!
遲霜序站在門邊嘗試調出天賦,眼前剛浮現幾行幽藍色代碼,字符便像接觸不良一樣瘋狂閃爍,最後只剩下一串刺眼的紅色報錯。
【權限不足】
【身份匹配度過低】
「身份還卡著?」
裴聽瀾試著動用了一下海妖的歌聲。
他只能輕輕哼出一小段,然後聲音便像被什麼東西從中掐斷,胸腔同時傳來一陣悶痛。
那股屬於海妖的力量明明就在身體裡,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牆,怎麼也調不出來。
顧硯遲也抬起手,五指緩慢收緊。
筋骨之間的力量仍然存在,可那種一拳足以破開詭異規則的感覺已經消失了。
如今的他頂多身手強大了些,遠遠達不到「一力破萬法」的程度。
果然如體統所說,身份不完整,天賦就不能完全使用。
只是神跡村沒給他們慢慢摸索身份的時間。
第一個晚上,直接帶走了兩個人。
岑杳穿好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祝靈犀。
「儘快找人,也儘快找身份線索。」
四人離開土屋。
顧硯遲推著裴聽瀾的輪椅走在中間,遲霜序落後半步,岑杳則走在最前面。
經過正房時,岑杳往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
老王頭沒有出來。
房間裡安靜得聽不見一點動靜,門檻下卻積著一層細細的香灰。
那灰的顏色有些怪,不是普通香燭燒過後的灰白色,而是泛著陳舊的暗紅。
昨天祝靈犀送出去的那根線香,應該已經被點燃了。
岑杳腳步微頓,最終沒有靠近。
幾人推開院門,迎面而來的景象卻讓他們同時停了下來。
神跡村變了。
昨天他們進村時,整座村子死氣沉沉。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幾張慘白的臉藏在窗戶後面,像是窺視活物的餓鬼。
今天卻熱鬧得像趕集。
灰濛濛的霧氣仍舊籠罩著整個村子,但土路上已經多了不少人。
有人挑著裝滿黃紙的竹筐快步走過,有人蹲在牆根下扎紙人,還有幾名婦人圍坐在一起,將一塊塊紅布剪成長條。
更遠處,有兩個壯漢扛著一根剝了皮的木頭往村子中央走。
木頭上纏滿了發黑的麻繩,頂端還掛著幾隻風乾的動物頭骨。
每個人都很忙。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
可正因為所有人都在笑,反而顯得更加古怪。
那些笑容像是提前量好的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乎一模一樣。
無論是在搬東西,還是在處理那些沾著暗紅污漬的祭祀用品,他們的笑容都沒有變過。
一名提著竹籃的老婦人從四人身邊經過。
籃子裡裝著十幾隻拔光了毛的雞。
那些雞的脖子已經被割開,卻沒有血流出來。
更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珠仍在緩慢轉動,齊刷刷看向岑杳幾人。
老婦人停下腳步,咧嘴一笑。
「外鄉來的客人,昨晚睡得好嗎?」
她的牙齒只剩下寥寥幾顆,牙縫裡塞著黑色的肉絲。
岑杳也笑著回:「挺好的,一覺睡到天亮。」
「睡得好就好。」
老婦人臉上的笑意更深,渾濁的眼珠在四人身上一一掃過:「神明喜歡安靜的客人。聽話的人,都能有個好結果。」
話音落下,她重新邁步。
竹籃里的死雞隨著她的動作搖來晃去,十幾雙渾濁的眼睛始終盯著他們,直到老婦人的身影消失在霧裡。
岑杳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裴聽瀾靠在輪椅上,壓低聲音:「她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
「整個村子可能都知道。」
岑杳看向土路兩側。
剛才還在忙碌的村民,不知何時都放慢了手中的動作。
有人側過臉,有人低著頭,還有人背對著他們,脖子卻以一個活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扭了過來。
無數道目光黏在四人身上。
不像是在看客人,更像是在看到手的肥羊。
岑杳沒有露出異樣,抬手拍了拍裴聽瀾的輪椅扶手。
「走吧。我們不是來考古採風的嗎?正好看看當地民俗。」
這句話音量不小。
四周的村民聽得一清二楚。
那些停滯的動作重新開始,僵硬的笑臉也恢復了正常。剛才一瞬間湧出的惡意,像是從未出現過。
幾人繼續往前走。
沒走多遠,路邊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
幾個小孩子蹲在路邊,正圍著一隻破舊的竹蜻蜓。
竹蜻蜓的翅膀已經斷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卻還在不停旋轉,帶起一陣陣細小的風。
「飛呀飛呀,飛過老樹椏。」
「睡呀睡呀,夢裡不回家。」
「霧裡有人來牽手,閉上眼睛莫說話。」
孩子們一邊拍手,一邊唱著歌。
歌聲輕快,調子也十分簡單,乍一聽就像村里隨處可見的童謠。
可唱到最後一句時,幾個孩子的聲音忽然壓低,尾音拖得又輕又長,像是在模仿某個人臨死前斷斷續續的喘息聲。
他們穿著顏色鮮艷的衣服,有的戴著紅色肚兜,有的頭上扎著兩個沖天辮。
臉蛋白白淨淨,眼睛又黑又亮,看上去和普通村裡的孩子沒有什麼區別。
可岑杳的視線落在他們腳下時,眉心還是輕輕皺了一下。
沒有影子。
那幾個孩子的腳都踩在泥地上,陽光雖然被霧氣遮得所剩無幾,但周圍的桌椅、竹筐和破木板,都有淡淡的影子留在地上。
唯獨他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