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沒有影子,他們跑動的時候,腳底也沒有沾上泥。
其中一個孩子忽然抬起頭,對著岑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姐姐,你們也是來找神明的嗎?」
岑杳停下腳步:「我們是來採風的。」
她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平齊:「你們在玩什麼?」
「放蜻蜓。」
孩子抱起那隻殘破的竹蜻蜓,小手輕輕轉動著上面的木桿:「它飛得越高,神明就看得越清楚。」
「看清楚什麼?」
男孩抿著嘴笑了起來,卻沒有直接回答。
旁邊扎著紅頭繩的小女孩搶先說道:「看誰最聽話呀!聽話的人,就能得到神明的恩賜。」
「什麼恩賜?」
岑杳問得很隨意。
孩子歪了歪腦袋,像是在認真思考。
「不會生病。」
「不會死。」
「永遠都能留在村子裡。」
幾個孩子搶著說道,臉上笑得更加開心。
裴聽瀾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一頓。
遲霜序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收緊,眼神掃過那幾個孩子的腳踝。
她看得比別人更細,立刻發現孩子們的小腿上都纏著一圈細紅線。
紅線勒得很深,已經嵌進了皮肉。
可孩子們仿佛沒有感覺,依舊圍著竹蜻蜓蹦蹦跳跳。
「你們每天都在這裡玩嗎?」岑杳繼續問。
「不是呀。」
最先開口的男孩搖了搖頭:「今天要忙祭祀,所以大家都出來了。」
「平時呢?」
男孩沒有回答。
他身邊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小女孩忽然扭過臉,朝村子深處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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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霧氣比別處濃,像一片凝固的白色牆壁。
過了好一會兒,小女孩才輕聲說道:「平時大家都不能出來。」
「神明說,如非要事,不能出門的。」
話音落下,幾個孩子同時抬起頭。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嚇人,臉上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
岑杳心裡那點不舒服越來越重。
她站起身,沒有再追問。
「走吧。」
幾人繞過孩子們,繼續往村子中央走。
剛才的談話看似沒有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卻足以證明一件事。
這些孩子絕對不是正常人。
他們或許已經死了,或許從來就沒有真正活過。
所謂的「不生病、不死亡」,聽著像祝福,放在這個村子裡,卻更像是一種無法掙脫的詛咒。
走出一段距離後,裴聽瀾才低聲開口:「他們說的恩賜,和昨晚的沉睡有關係嗎?」
「不清楚。」
岑杳看著前方:「但可以確定,恩賜不是單純的獎勵。至少對靈犀來說不是。」
「那謝晝行呢?」
顧硯遲打出幾個手勢。
裴聽瀾看了一眼,翻譯道:「他說,謝晝行可能還活著。」
「當然還活著。」
岑杳垂眸看了一眼裝著暗夜能量的藥瓶。
瓶子裡,那團黑色小球正在緩慢滾動,時不時撞一下瓶壁,像是在提醒他們別把自己忘了。
謝晝行的天賦還在。
只要天賦沒有徹底消失,就說明他至少沒有死。
問題是,他現在在哪兒。
「先找身份線索。」岑杳說道,「你們的力量被壓制,謝晝行又不在,貿然進霧裡找人,和送上門沒區別。」
「這村子既然要讓我們參加祭祀,就不會立刻殺掉我們。任務里一定藏著線索。」
幾人正說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哭喊。
「快來人啊!」
「豬跑出來了!」
「抓住它,別讓它進祠堂!」
幾個村民從一座低矮的院子裡衝出來,手裡拿著木棍和麻繩,神情慌張地朝他們跑來。
緊接著,一道肥碩的黑影從院門裡撞了出來。
那是一頭豬,至少看上去是。
它的身體足有半人高,皮膚呈現出腐爛的灰白色,身上沒有一根豬毛。
兩隻眼睛長在腦袋兩側,眼珠卻像人一樣轉動著。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的肚子。
那地方被縫過。
粗糙的黑線從胸口一直縫到腹部,針腳歪歪扭扭。
隨著它奔跑,縫合線不斷繃緊,皮肉之間滲出黑紅色的黏液。
「攔住它!」
一個村民看見他們,像是看見了救星,立刻喊道:「外鄉人,快幫忙抓住祭肉!這是給神明準備的東西,不能跑!」
黑豬猛地抬頭。
它的目光落到顧硯遲身上,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下一秒,它四蹄蹬地,朝顧硯遲撞了過去。
顧硯遲站在原地,甚至沒有挪動腳步。
黑豬的獠牙距離他只有半米時,他才抬起手,一把扣住了豬頭上的縫合線。
那根黑線驟然繃直。
黑豬發出一聲不像豬的尖叫,四條腿在地上瘋狂刨動,硬是沒能再往前半步。
顧硯遲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單手將它整個提離了地面。
旁邊的村民全都安靜下來。
裴聽瀾看了眼被拎在半空中、四蹄亂蹬的黑豬,又看了眼顧硯遲,語氣平淡:「你們不是讓我們抓嗎?他抓得挺好。」
顧硯遲扭過頭,朝他投去一個不太贊同的眼神。
裴聽瀾聳了聳肩:「事實而已。」
黑豬還在掙扎。
它的肚子隨著動作劇烈起伏,裡面隱隱傳來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腔里不斷拍打。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沉悶有力。
村民們的臉色瞬間變了。
為首的中年男人抄起木棍朝黑豬的腦袋砸去。
顧硯遲眼神一沉,手腕往旁邊一帶。
木棍擦著豬頭落空,砸在了泥地上。
顧硯遲看向那名村民,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滿。
對方被他看得一哆嗦,趕緊解釋:「得把豬打暈過去,不然它總是跑來跑去,費盡兒!」
「這還不簡單。」
岑杳走上前,抬手在黑豬身上落下一道束縛咒。
黑色的線條從它腳下竄出,纏住四肢。
黑豬的動作一頓,緊接著像被抽走了力氣,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顧硯遲順勢將它扛在肩上。
整個過程乾脆得像扛了一袋水泥。
村民們看著他,眼底的驚恐逐漸變成了敬畏。
「外鄉人,你們願意幫忙?」
為首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問。
岑杳沒有糾正他的稱呼,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是探險隊,來這裡就是為了記錄神跡村的民俗。既然你們有需要,幫點忙也沒什麼。」
這句話說得合情合理。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立刻真誠了不少。
「那就太好了,祭祀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只要你們肯幫忙,神明一定會記住你們的。」
他說著,伸手指向村子東邊。
「那裡有一座屠宰場,王屠戶負責準備祭肉。你們把這頭豬送過去,再幫他處理一下,祭祀才能順利進行。」
顧硯遲扛著黑豬,面無表情地看向岑杳。
岑杳回了他一個眼神。
去。
顧硯遲轉身就走。
裴聽瀾控制輪椅跟上,經過那名中年男人時,忽然停了一下。
「你們村子每年都要祭祀嗎?」
「每年一次。」
「祭祀要用多少肉?」
中年男人笑容不變:「這要看神明今年想要多少。」
「神明還會點菜?」
裴聽瀾嗤笑。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正常。
「神明庇佑了我們,自然有資格享用最好的東西。」
裴聽瀾沒有再繼續問,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所謂最好的東西,恐怕不只是牲口。
幾人來到村東。
還沒進院子,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迎面撲來。
院門兩側掛著一串串風乾的肉,有些像豬肉,有些像羊肉,還有幾塊形狀明顯不太對勁,手指和腳趾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顧硯遲停在門外,裴聽瀾也沉默了。
岑杳的目光在那幾塊肉上停留片刻,神情沒有變化。
「別看了。」
遲霜序模糊地說道:「血液已經幹了,不像是剛掛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