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霜序冷冷說道:「血液已經幹了,不是剛掛上去的。
「骨頭比例也不對,應該是仿製品。裡面用的是牲畜骨頭,外面包了一層染紅的豬皮,故意做成人的殘肢。做得很粗糙,連關節方向都錯了。」
岑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幾塊肉掛在院門兩側,顏色已經發黑,邊緣因為風乾而捲曲。
乍看之下,它們確實像人的手臂和小腿,尤其是那塊垂在最外側的肉,甚至還保留著五根細長的「手指」。
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其中的破綻。
那隻手的拇指長在了錯誤的位置,腕骨粗得不正常,指節也沒有人類該有的彎曲角度。
「做給人看的。」岑杳說。
遲霜序抬眸:「嚇人?」
「也可能是提醒。」
「提醒什麼?」
岑杳還沒回答,屠宰場裡便傳來一聲剁肉的聲音。
「篤」!
悶響像是鈍刀落在濕木頭上。
門邊的肉塊同時晃了起來,那隻被做成手掌的肉塊慢慢轉過來,五根僵硬的手指正好朝向她們。
遲霜序盯著它看了幾秒,眼神微冷。
「剛才不是這個方向。」
「裡面有東西。」
屠宰場的門帘被人掀開,一個矮胖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沾滿油污的圍裙,手裡提著一把生鏽的剔骨刀,刀刃上的血已經發黑,卻仍有液體順著刀尖往下滴。
男人的臉上掛著笑,眼神卻沒有半點笑意。
「怎麼不進去?」
他看了看四人,最後將目光落在顧硯遲肩上的黑豬身上。
那頭豬被顧硯遲扛著,四隻蹄子軟軟垂下,腹部的縫合線卻一直在抽動。
每抽動一下,裡面便傳出沉悶的撞擊聲。
咚。
咚。
咚。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是王屠戶。」他說,「村長讓你們來幫忙處理祭肉?」
「是。」岑杳點頭,「他說祭祀缺人手。」
「缺,當然缺。」
王屠戶的目光從黑豬身上移開,落到顧硯遲身上:「把它放到裡面去。」
他說完,又指了指院子中央的案板。
案板上放著一團暗紅色的肉。
那東西足有半人高,表面覆著一層濕滑的肉膜。
肉膜下不斷有東西鼓起來,轉眼又縮回去,像是有一群活物被塞進了裡面。
肉團的側面忽然裂開一道縫。
縫裡露出幾顆白森森的牙齒。
裴聽瀾看著那團肉,臉色不太好看。
岑杳同情的看了一眼裴聽瀾和顧硯遲:「那你們進去吧,我們按計劃行事,我和霜序去別的地方看看。」
說完就拉著遲霜序離開了,再在這裡待下去,她就要吐了。
裴聽瀾翻了個白眼,王屠戶像是沒看見一樣,把手裡的剔骨刀遞給看起來更好欺負的顧硯遲。
「把太歲肉剔乾淨。」
顧硯遲低頭看了眼那把生鏽的刀。
王屠戶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笑得不太自然:「祭祀要用的東西,不能用別的刀。你只需要把外面的肉剔下來,裡面的骨頭要完整留下。」
「如果弄壞了呢?」裴聽瀾問。
王屠戶看向案板上的肉團,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弄壞了,就拿你們的肉補。」
話音落下,案板上的太歲肉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沒有眼皮,黑色瞳孔直勾勾地盯著顧硯遲,嘴裡的牙齒一顆接一顆冒了出來。
顧硯遲面無表情地將黑豬放到牆邊,接過剔骨刀。
王屠戶退到了一旁。
「那塊太歲肉,剔骨的時候要順著紋路來,肉不能浪費,骨頭也不能斷。」
裴聽瀾坐在輪椅上,轉頭看向案板。
「裡面真有骨頭?」
王屠戶笑了笑:「當然有。」
「什麼骨頭?」
「祭祀用的骨頭。」
「聽起來不像豬骨。」
王屠戶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
「你們是來幹活的,不是來審問人的。」
「我們是探險隊。」裴聽瀾抬手敲了敲輪椅扶手,「記錄民俗是我們的工作。連祭祀用什麼骨頭都不能問,那還搞什麼探險隊啊?」
王屠戶沒有接話,只是盯著顧硯遲。
「開始吧。」
顧硯遲拿著那把生鏽的剔骨刀走到案板前。
太歲肉像是察覺到了危險,肉膜下的東西開始瘋狂扭動。
一團凸起從它的左側滾到右側,又從右側滾到正中間,最後硬生生頂出一張模糊的人臉。
那張臉只露出了半邊。
眼睛緊閉,鼻樑歪斜,嘴巴卻大得出奇,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下一刻,嘴巴猛地張開。
幾排細密的牙齒從裡面冒出來,朝顧硯遲的手腕咬去。
顧硯遲手腕一轉,刀背狠狠砸在那張臉上。
「啪」的一聲。
肉團表面塌下去一大塊,剛剛露出來的人臉被砸得陷進了肉里。
太歲肉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案板上的血水四處飛濺。
王屠戶臉色一變。
「不能亂砍!」
顧硯遲停下動作,抬眼看他。
王屠戶被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睛盯得心裡發寒,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順著紋路剔,不然會驚醒裡面的東西。」
「裡面到底有什麼?」
裴聽瀾問。
王屠戶陰沉地看了他一眼:「等你們剔開了,不就知道了?」
顧硯遲沒有再理會他們。
他重新將刀尖壓在肉膜上,順著太歲肉表面微微起伏的紋路劃了下去。
刀很鈍,切開的過程十分緩慢。
暗紅色的血水沿著刀口流出,落在案板上後,發出滋滋的響聲。
太歲肉不斷掙扎,數十根肉芽從裂口裡鑽出,纏向顧硯遲的手指。
顧硯遲一一避開。
他的手很穩。
每一次落刀,都正好繞開肉團里的骨頭。
那些藏在肉膜下面的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危險,開始朝著另一側挪動。
顧硯遲順著它們移動的方向下刀。
一刀。
兩刀。
第三刀落下時,肉團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幾張嘴同時從表面裂開,發出尖銳刺耳的哭聲。
掛在院門兩側的肉塊也跟著晃動,牆角堆放的竹筐被震得倒了下來。
竹筐里滾出幾顆已經發黑的頭骨。
有人的,也有動物的。
其中一顆頭骨滾到裴聽瀾腳邊,空洞的眼眶正好朝向他。
裴聽瀾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皺。
「這也是祭肉?」
王屠戶走過去,一腳將頭骨踢進牆角。
「祭祀之前,什麼東西都不能亂碰。」
「那你剛才為什麼把它們放在這裡?」
「屠宰場本來就是處理這些東西的地方。」
「處理完送去哪兒?」
王屠戶沒有回答。
顧硯遲手裡的刀突然停住,他看到了一團發霉的布料在肉團裡面夾著。
顧硯遲伸手將布料扯了出來。
布料已經被血浸透,展開後,裡面露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面上沒有名字,只印著一行褪色的小字。
探險小隊隊長守則。
顧硯遲翻開冊子,冊子上只有一句話。
你是探險小隊的帶隊隊長,身為隊長的你,要負責隊內的和諧氛圍,保護隊員。
幾乎就在他看清這句話的瞬間,四周的空氣突然一滯。
顧硯遲體內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開了。
沉寂了一夜的力量從四肢百骸中湧出,筋骨間傳來一陣細密的爆鳴聲。
他的眼神沒有變化,可握刀的手卻穩得像釘在了半空。
身為需要維持隊內和諧、保護隊員安全的隊長,會點拳腳功夫,很正常吧?
顧硯遲將被血水浸透的冊子交給裴聽瀾,自己則重新走到案板前。
太歲肉還在蠕動。
它表面那些細小的嘴巴已經全部閉上,只剩下一層油膩膩的暗紅色肉皮。
顧硯遲拿起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在肉團里翻來翻去。
突然,一截灰白色的骨頭露了出來。
那不是豬骨,骨頭細長,邊緣有明顯的關節痕跡。
骨頭旁邊還纏著一片已經發黑的布料,布料上印著半個褪色的圖案,像是某種隊伍標誌。
裴聽瀾的目光落在那塊布上,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抬手按住輪椅扶手,身體微微前傾。
「顧硯遲。」
顧硯遲看了他一眼。
裴聽瀾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塊布料。
顧硯遲會意,刀鋒一轉,沿著骨頭旁邊的肉膜繼續往下剖。
這一次,他的動作明顯快了許多。
太歲肉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表面那些嘴巴同時張開,發出一陣尖利的嘶叫。
肉團不斷往後縮,可它被案板上的黑色釘子死死釘住,根本無處可逃。
顧硯遲一把按住肉團,另一隻手握著剔骨刀,從它腹部最柔軟的位置劃了下去。
嗤啦!
厚重的肉膜被徹底剖開。
一股腥臭的黏液猛地噴了出來,濺滿案板,也濺到了顧硯遲的衣袖上。
那股味道比外面的血腥氣重了數倍,裡面混著腐爛的肉味、潮濕泥土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香火味。
王屠戶臉色驟變:「誰讓你剖肚子的!」
他猛地衝上來,伸手就要去搶顧硯遲手裡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