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霜序沒有看瞎婆婆。
她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撿起工作牌,拇指抹掉表面的污血。
幾行文字緩緩顯露出來,姓名一欄寫著遲霜序。
下面則是她在這支探險小隊中的身份。
你是技術人員,專門負責編寫內容發布到網上,進行運營。
遲霜序看完,眉梢極輕地挑了一下。
運營?
負責把內容發布到網上的技術人員。
這個技術,應該指的是計算機方面的技術。
既然是搞計算機的,那麼她這個技術人員會一點黑客技術,很合理吧?
工作牌上的文字隨之亮起。
一道幽藍色的光從塑封紙片中鑽出,沒入遲霜序的眉心。
壓在她天賦上的那層阻礙驟然鬆動,數不清的藍色字符在她眼前鋪開。
【身份信息已補全。】
【身份匹配成功。】
【天賦權限正在恢復。】
遲霜序的視野徹底變了。
桌子、竹筐、瞎婆婆,甚至纏繞在她手臂上的紅線,都被分解成了一組組不斷變化的數據。
那些紅線並不是雜亂無章。
每一根線都有自己的起點和終點,只是彼此交叉,形成了大量重複指令。
一旦有人試圖強行掙脫,線團便會自動重複纏繞的過程。
越掙扎,指令重複得越快。
遲霜序看著眼前不斷刷新的數據,冷冷吐出兩個字。
「垃圾。」
瞎婆婆聽不懂:「什麼?」
遲霜序的手指已經被勒得發白,臉上卻沒有多少表情。
這種東西,與其說是詛咒,不如說是一段寫得極其粗糙的程序。
所有紅線看似彼此相連,實際上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三個節點。
其餘的,全是故意堆出來的障眼法。
她沒有強行扯斷紅線,而是抬起還能活動的左手,捏住纏在小指上的一根線。
輕輕一挑。
繞在腕骨上的紅線立刻鬆開一寸。
遲霜序順勢抽出第二根,越過幾道交錯的繩結,將它壓到第三根線下面。
紅線像是意識到了危險,猛地往她皮膚里收緊。
細線割開皮肉,一縷鮮血順著她的指尖滴下。
瞎婆婆聞到血腥味,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出來。
「不能扯斷。」
「斷了,就得拿你的筋來補。」
遲霜序根本沒有看她。
岑杳站在一旁,也沒有出手。
紅線雖然勒破了遲霜序的手腕,卻沒有傷到要害。
現在插手,反而可能打斷她的思路。
遲霜序盯著線團看了兩秒,指尖忽然一轉。
她沒有繼續處理腕間的線,而是越過外層那些不斷蠕動的繩結,從線團底部抽出一根毫不起眼的暗紅細線。
這根線被壓在最下面,沒有纏住任何人,表面卻在有規律地顫動。
每顫動一下,遲霜序手腕上的紅線就會收緊一次。
找到了!
這才是真正的控制節點。
遲霜序捏住那根線,將它從中間的圓結里反向穿過。
原本還在拼命鑽向她血管的線頭頓時停住。
瞎婆婆臉上的笑也跟著消失了。
遲霜序繼續抽線。
一圈。
兩圈。
第三圈解開時,整團紅線猛地彈了一下。
纏在她手臂上的線全部失去力氣,軟綿綿地滑落下來。
線頭掉在桌上,還不甘心地扭了幾下,卻再也無法靠近她。
遲霜序活動了一下已經發麻的手腕。
藍色字符在她眼前飛快閃過。
她抬手按住線團最中央的死結,十幾道細小的代碼順著指腹滲進去。
糾纏在一起的紅線一根接一根地散開。
沒有剪斷,也沒有少。
九十九根紅線整整齊齊地鋪在桌面上,首尾分明,再找不到半個結。
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鐘。
瞎婆婆僵在桌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抽動了幾下。
她伸手抓向最近的一根紅線,似乎想重新把它們攪亂。
岑杳早有防備。
瞎婆婆的手剛伸出去,一道力量便壓住了她的手背。
「砰」!
她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桌上的九十九根紅線紋絲未動。
「活都幹完了,還想返工?」
岑杳看著她:「這可不像正經僱主。」
瞎婆婆試著抽回手,手腕卻像被釘在了桌上,怎麼也動不了。
她臉上的皮肉抖了兩下,語氣依舊陰森。
「祈福線不是這麼解的。」
「呵,我管你怎麼解的,九十九根,一根沒斷,一根沒少。」
「有問題,提交驗收標準。」遲霜序都要被瞎眼婆婆的無恥給逗笑了。
瞎眼婆婆臉色鐵青,片刻後,她咧了咧嘴。
「牙尖嘴利的小丫頭。」
遲霜序面無表情地回視。
她不喜歡廢話,更沒興趣跟一個屍斑已經爬上脖子的老太婆吵架。
她直接抬起手,幽藍色字符從指尖浮現,覆蓋上桌面的紅線。
剛剛安靜下來的紅線立刻劇烈抽搐。
藏在最深處的東西似乎感覺到了威脅,九十九根紅線同時向外鼓起。
每一根線的表面,都浮現出一張細小的人臉。
那些臉有老有少,嘴巴張張合合,卻發不出聲音。
遲霜序看了一眼,代碼繼續向內入侵。
人臉接連破碎,紅線的顏色也在快速變淡。
瞎婆婆終於急了。
「停下!」
遲霜序充耳不聞。
「那是給神明的祈福線,毀了它們,你們誰也別想走出村子!」
岑杳看得出來,瞎婆婆是真的慌了。
她扣在老人手背上的魔力又加重了一分。
「想讓她停,可以。」
「拿線索換。」
瞎婆婆的嘴角往下耷拉,臉上的屍斑也跟著向外擴散。
「我不知道你們想要什麼。」
岑杳抬眼看向屋檐下懸掛的紅線。
「這些線不是用來祈福的。」
「村裡的孩子腿上纏著,祭祀用品上也綁著。你家裡這批線和外面的,全連是同樣的材質。」
「它們到底是做什麼的?」
瞎婆婆不說話,岑杳也不催,只給遲霜序遞了個眼神。
遲霜序指尖向下一壓,一根紅線從中間崩開。
藏在裡面的人臉瞬間化作一攤發臭的黑水。
瞎婆婆猛地張開嘴,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活人的尖叫。
她脖子上潰爛的皮肉同時裂開,數根紅線從腐肉中鑽出來,瘋狂撲向遲霜序。
岑杳五指收攏,早已纏在瞎婆婆頸側的魔力驟然勒緊,將她整個人從桌邊拽了回來。
那幾根紅線只差半寸便能碰到遲霜序,最終卻只能徒勞地懸在半空。
「最後一次。」
岑杳的聲音冷了下來:「紅線是做什麼的?」
瞎婆婆掙扎了幾下,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眼看遲霜序指尖的數據又要侵入第二根紅線,她終於服軟。
「鎮壓。」
岑杳眸光微動,這正是暗夜能量留下的四個關鍵詞之一。
「鎮壓什麼?」
「村子下面的髒東西。」
瞎婆婆喘著粗氣,聲音像破舊風箱一樣沙啞。
「紅線纏住活氣,再把活氣送進地底。只要底下的東西吃飽了,就不會醒。」
岑杳看了一眼屋檐下掛著的木牌。
「所以那些名字,是被紅線纏上的人?」
瞎婆婆閉上了嘴,遲霜序眼前的代碼再次亮起。
瞎婆婆臉色一變,立刻補充:「名字就是繩結。名字在,活氣就斷不了。村裡的人都綁過,誰也不能摘。」
村里每個人都被紅線抽取活氣。
時間久了,活人的血肉自然會失去生氣。
外鄉人的血肉之所以「新鮮」,正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有被這些紅線抽取過。
岑杳終於將屠宰場門口那些仿製殘肢,與孩子腿上的紅線聯繫到了一起。
一邊拿村民的活氣鎮壓地下的東西,一邊用外來者的血肉舉行祭祀。
所謂的神跡,更像是一場維持了很多年的交換。
「鎮壓的位置在哪兒?」
瞎婆婆的白眼珠轉向村子中央。
「神明腳下。」
「說清楚!」
「祠堂。」
她吐出這兩個字,隨即死死閉上嘴,無論岑杳再問什麼,都不肯回答了。
岑杳沒有繼續逼她。
目前已經拿到了足夠的信息。
她鬆開魔力,瞎婆婆立刻跌回椅子裡,大口喘息。
遲霜序則收攏五指,將覆蓋在紅線上的代碼全部撤了回來。
九十九根紅線重新變成暗紅色,卻沒有再次糾纏。
失去了死循環的結構,它們如今只是九十九根會吸食活氣的線,危險卻遠沒有剛才那麼大。
遲霜序抽出其中一根,用代碼封住兩端,收進隨身的小包。
樣本到手。
瞎婆婆察覺到她的動作,嘴角又是一陣抽搐。
遲霜序懶得看她,轉身往外走。
岑杳經過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