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大半個村子,那聲音依舊清晰,像是什麼厚重的東西被人一拳砸塌了。
岑杳朝村東看了一眼,那是屠宰場的方向。
「哇偶~好大的動靜啊!」岑杳驚嘆,「看來他們那邊也有收穫。」
遲霜序停下腳步,注意了以西啊岑杳的口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雖然聽不見那聲巨響,但村東驚起的大片黑鳥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遲霜序站在門邊,抬手打出一行字給岑杳看。
【她不可信。】
岑杳掃了一眼,點頭。
「我知道。」
岑杳扭頭看了眼半掩上的房門,嗤笑一聲,這東西騙騙別人也就算了。
誰家神明鎮壓邪神是需要村民活氣來鎮壓的啊?
要是神明就這點本事,還是早點自裁謝罪吧。
總之,這瞎眼婆婆說的一半一半吧。
她更傾向於,邪神與神明的角色對調了。
兩人離開矮屋,沿著來時的小路往村東走。
村子裡的霧比之前更濃了,遠處的房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
屋檐下懸掛的紅線被風吹得輕輕擺動,線頭卻全都朝著村子中央,像無數根指向同一個地方的手指。
屠宰場那邊,顧硯遲和裴聽瀾已經拿到屬於他們的身份線索。
她們也一樣,至於岑杳自己的身份,解不解鎖並不重要。
至少現在不重要。
她更在意的是,真正的邪神到底是什麼東西,以及這些村民究竟還是不是活人。
遲霜序忽然停下腳步,岑杳回頭看她。
遲霜序指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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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裡,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推著輪椅朝她們走來。
顧硯遲走在後面,衣袖上沾著黑紅色污跡,手裡還拎著把生鏽的剔骨刀。
裴聽瀾坐在輪椅上,臉色比離開時難看了些。
「看來你們也沒閒著。」
岑杳看了眼遲霜序纏著繃帶的手腕,又看向顧硯遲。
「你們拿到什麼了?」
顧硯遲抬起手,晃了晃那本被血浸透的隊長手冊。
裴聽瀾替他回答:「他的身份是探險小隊隊長,負責維持隊內和諧,保護所有隊員。」
岑杳看向顧硯遲:「所以你也解鎖了天賦?」
顧硯遲點頭。
遲霜序拿出自己的工作牌,簡單說明了身份線索。
裴聽瀾聽完,眉梢微挑:「專門負責內容發布和運營的技術人員?」
遲霜序點頭。
「我們把線索都匯總一下。」岑杳先開口。
交換完線索情報之後,幾人一時沒有說話。
岑杳低頭看著地上的螞蟻,祭祀需要外鄉人的血肉。
紅線則從村民身上抽取活氣,送去鎮壓地下的東西。
這兩條線索看上去互不相干,可真正放在一起,答案卻越來越清楚。
「這個村子裡,已經沒有活人了。」岑杳的聲音不大。
裴聽瀾:「顯而易見的事情。」
「村民沒有影子,身體出現屍斑和腐爛,感受不到疼痛,甚至連血都流不出來。」
岑杳掃過周圍,一名婦人正蹲在牆邊剪紅布。
剪刀劃破手指時,她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傷口裡也沒有流出鮮血,臉上的笑容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那些孩子也沒有影子。」裴聽瀾想起路邊唱童謠的幾個孩子,「他們說神明的恩賜,是不生病、不死亡,永遠留在村子裡。」
「死人當然不會再死。」
岑杳繼續說道:「王屠戶說,村里人的肉不能用。不是神明挑食,而是他們身上早就沒有活氣了。外來者的血肉在它眼裡才算新鮮。」
遲霜序低頭打字:「村民的活氣,被紅線抽走了。」
瞎婆婆說,紅線將活氣送入地下,用來鎮壓那個東西。
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村民對兩者的稱呼。
他們把享用外來者血肉、奪取記憶和力量的東西稱為神明。
卻將那個需要用全村人的活氣鎮壓、沉睡在地底的存在,視作不能甦醒的災禍。
岑杳將這幾條線索重新捋了一遍,心裡的猜測也逐漸成形。
「位置反了。」
裴聽瀾側過臉:「什麼?」
「神明和邪神的位置,被調換了。」
岑杳看向村子中央。
霧氣深處,祠堂的屋脊若隱若現。
那座建築比村中任何一間房屋都高,頂部掛著成排的銅鈴,風吹過去,卻沒有半點聲音。
「被村民祭祀的,不一定是真正的神明。它索要活人的血肉、記憶和力量,餵養太歲,控制村民。這樣的東西,更像邪神。」
「而被鎮壓在村子下面的,才有可能是真正的神明。」
裴聽瀾若有所思地敲著輪椅扶手。
「村民口中的鎮壓,是邪神為了不讓真正的神明甦醒?」
「目前看來,是這樣。」
岑杳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但還有一個問題。」
「這些村民,僅僅是因為活氣被抽走,才變成現在這樣的嗎?」
紅線的確能抽取活氣。
可失去活氣與死亡,不能完全畫上等號。
那些看上去只有五六歲的孩子,同樣沒有影子,腳踝上也纏著紅線。
如果這個村子已經維持現在的狀態很多年,那些孩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死人不會生孩子。
一個沒有活人的村子,更不可能一代代延續到現在。
裴聽瀾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們可能死過不止一次。」
岑杳抬眸看他。
裴聽瀾繼續說道:「被抽走活氣後死一次,再被那個所謂的神明弄回來。至於現在村子裡的孩子,也未必真是孩子。」
顧硯遲抬起手,比了幾個手勢。
遲霜序看懂了一部分,剩下的由裴聽瀾補充。
「他說,那幾個孩子的動作很整齊,像是在模仿。」
「有可能。」
岑杳沒有急著下定論,神跡村的秘密顯然不止一層。
真正的神明為什麼會被壓在地下?
邪神又是怎麼取代它的位置,堂而皇之地住進祠堂,接受整個村子的祭祀?
如果邪神真有完全壓制神明的能力,何必持續不斷地抽取村民活氣,還要年年用外來者的血肉加固祭祀?
這說明地下的神明並沒有徹底敗亡。
邪神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強。
它需要村民,需要祭品,更需要這個副本里的某種規則,才能維持現在的局面。
岑杳把幾條線索記下。
「我們接下來要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村民究竟是怎麼死的。」
「第二,村里為什麼會同時存在兩個神明。」
「第三,邪神當初是怎麼壓住真正神明的。」
遲霜序低頭在手機里建立了一個新文檔,將三條問題逐一錄入,順手給前兩條已知線索加上了標記。
做完這些,她又抬起頭,朝村子中央看了一眼。
祠堂。
所有答案很可能都在那裡。
就在這時,村子裡響起一陣敲鑼聲。
當——
銅鑼的聲音穿過霧氣,驚得屋檐下的紅線一起晃動。
幾名正在扎紙人的村民同時停下手,緩緩抬起頭。
下一秒,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出了白煙。
濃郁的飯菜香從四面八方飄來,硬生生蓋過了村裡的香火味與腐臭味。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中午了。
一個拄著拐杖的身影從霧中走來。
村長今天換了件暗紅色的褂子,胸前繡著一枚胸前繡著一枚金線勾出的眼睛。
那隻眼睛針腳粗糙,眼珠的位置卻用了某種黑色鱗片,隨著村長走動,不停折射著陰冷的光。
「四位貴客,可讓我好找。」
村長拄著拐杖來到幾人面前,臉上的皺紋全擠在一起,笑得格外熱情。
「村長找我們有事?」
岑杳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遲霜序手裡的工作牌。
「當然有。」
村長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你們這些年輕人願意來我們神跡村考古,是看得起我們。以後把村裡的風俗傳到外面,說不定還能帶動村子發展。」
「大家都高興得很,特地湊了些好菜,給你們擺了一頓接風宴。」
「飯菜已經上桌了,就等你們過去。」
四人靜默了幾秒。
發展?
就神跡村這個出門撞鬼、進屋人事不省、連豬肚子裡都塞著玩家殘肢的地方,到底能發展什麼?
冥界旅遊業嗎?
裴聽瀾唇角動了一下,像是有一肚子話想說。
岑杳及時看了他一眼。
裴聽瀾到了嘴邊的諷刺又咽了回去。
村長還等在他們面前,背後站著十幾名不知何時聚過來的村民。
每個人都在笑。
十幾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顯然沒有給他們拒絕的餘地。
「村長有心了。」
岑杳笑著答應:「正好我們也想多了解一下村裡的習俗。」
「好,好!」
村長滿意地連說兩聲好,拄著拐杖在前面帶路。
那些堵住四周的村民也重新散開。
岑杳跟在村長身後,指尖垂落,給其他三人比了個小心的手勢。
這頓飯擺明了有問題。
但他們剛拿到線索,正缺一個近距離觀察全村人的機會。
既然村民主動聚到一起,倒省了他們挨家挨戶調查。
村長家就在祠堂附近。
那是一座用青磚蓋起來的大院,比老王頭住的地方氣派許多。
院門上貼著兩張嶄新的門神,門神的臉卻被黑墨塗掉,只剩下懷裡抱著的武器。
還沒進門,裡面的說笑聲便傳了出來。
院中擺了七八張圓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