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老少擠得滿滿當當,有些位置甚至坐了兩三個人。
桌上的菜已經擺齊了。
紅燒魚、油燜蝦、白切肉、燉豬蹄,幾隻碩大的湯盆擺在正中央,裡面翻滾著濃白的湯汁。
雪白的米飯盛在粗瓷碗中,堆得冒尖,單看賣相,這桌菜竟然還不錯。
如果忽略端菜婦人手背上的屍斑,以及那盤白切肉上殘留的幾根黑色毛髮,甚至稱得上豐盛。
岑杳的視線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上午見過的村民幾乎全來了。
路邊唱童謠的幾個孩子擠在同一張桌子旁,腳腕上的紅線藏在褲腳下面,只露出一小截。
王屠戶也在。
他坐在靠牆的位置,一條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側,鼻樑歪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幾乎找不出一塊完好的地方。
顧硯遲剛走進院子,王屠戶便像是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過頭。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王屠戶渾身一僵,屁股下的長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下意識往旁邊挪,結果忘了自己身邊還坐著人,一頭撞上了端菜婦人的肩膀。
菜湯灑了半桌,旁邊的村民卻像沒看見一樣,仍舊夾著盤子裡的肉往嘴裡塞。
王屠戶也顧不上擦,只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碗裡。
裴聽瀾雖然看不見,聽到那邊的動靜,也大概猜到了什麼。
「你上午下手挺輕的。」
顧硯遲看了他一眼。
裴聽瀾面不改色地補充:「居然還能坐著吃飯。」
顧硯遲想了想,認同地點頭。
王屠戶抖得更厲害了。
另一邊,瞎婆婆坐在最靠近堂屋的桌邊。
她脖子上的潰爛處重新纏了一圈紅布,白翳覆蓋的眼睛直勾勾朝向院門。
遲霜序踏進院子時,瞎婆婆摸著筷子的手一抖。
「啪嗒。」
筷子掉在地上。
遲霜序停下腳步,冷淡地看了過去。
瞎婆婆迅速俯身撿筷子,差點將整張臉扣進桌底。
她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是在求神明保佑,還是在咒遲霜序早點去死。
岑杳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看了看縮在牆邊的王屠戶。
「上午承蒙兩位照顧了。」
她主動開口,語氣客氣極了。
王屠戶的飯碗脫手掉在桌上,瞎婆婆剛撿起來的筷子又掉了。
顧硯遲和遲霜序一左一右站在岑杳身後,神情一個比一個平靜。
王屠戶嘴角抽動,勉強擠出一句:「應該的。」
瞎婆婆也乾巴巴地說道:「貴客滿意就好。」
「滿意。」
岑杳真心實意地點頭:「下次有活還可以找我們。」
王屠戶與瞎婆婆同時打了個哆嗦。
村長站在台階上,端起一碗顏色渾濁的酒。
「今日是個好日子。」
他看著滿院子的村民,笑容比平時更深。
「神跡村閉塞多年,沒想到今日竟來了幾位年輕貴客,願意為我們記錄民俗,替我們把神跡村的名聲帶到外面去。
往後若是遊客多了,村裡的日子也能越過越好。」
台下立刻響起一片附和聲。
「托神明的福。」
「神明保佑。」
「村子一定會越來越興旺。」
那些聲音整齊得過分,像是所有人都在背誦同一段祝詞。
村長滿意地點了點頭,舉碗朝著院子正中的一座小神龕遙遙一敬。
神龕上供著一尊木雕神像。
神像沒有五官,臉上只刻了一隻睜開的眼睛。
那隻眼睛用黑色顏料塗過,瞳孔的位置卻嵌著一塊濕潤的東西,像某種動物的眼珠。
它被香火熏得發黑,周圍還纏著一圈又一圈暗紅色的線。
「感謝神明降下恩賜,護佑神跡村風調雨順。」
村長說完,將碗裡的酒灑在地上。
酒液落地的剎那,泥土中立刻冒出幾縷細細的黑煙。
其他村民已經紛紛舉起碗,朝神龕拜去。
王屠戶的動作比別人慢了一拍,似乎不太敢看那尊神像。
瞎婆婆則乾脆閉上了眼,手指在桌下不停掐動,不知道在幹什麼。
岑杳將這些細節全部記下。
村長放下碗,笑容重新變得親切。「開飯吧。」
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
一桌又一桌的人低頭吃飯,魚肉被夾進碗裡,蝦殼被掰開,熱騰騰的米飯混著油亮的湯汁,很快便少了大半。
只有岑杳四人沒有動。
不是他們不想吃,而是桌上的東西怎麼看都不像給活人準備的。
那盤紅燒魚的魚眼珠還在轉,隨著村民夾菜的動作,視線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
白切肉的切口沒有血,卻有一縷縷細小的黑絲從肉纖維里伸出來,悄悄纏上旁邊悄悄纏上旁邊村民的筷子。
那名村民毫無察覺,夾起肉便往嘴裡送。
黑絲順著筷子鑽進他的口腔,消失在舌根的位置。
岑杳的眉心狠狠一跳。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這些人吃得這樣自然。
對他們而言,桌上的菜或許真的就是普通食物。
只不過,普通食物被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村長發現他們遲遲沒有動筷,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怎麼還不吃啊?」
他陰森森地問:「可是有不合口味的?」
岑杳抬起頭,十分誠實地點了點頭。
「對啊,不太合口味。」
村長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岑杳像是沒有察覺,繼續說道:「為了保持良好的身體素質,方便我們出去採集風俗,我們平時吃得比較清淡營養。大魚大肉確實不太適合我們。」
她環顧一圈,語氣還帶著幾分真誠的歉意。
「沒想到大家竟然會特意為我們準備接風宴,實在是太客氣了。只是這份心意,我們恐怕只能心領了。」
村長的臉頰僵硬地動了動。
那張本就布滿皺紋的臉,被這番話扯得更加猙獰。
「那也要吃啊。」他的聲音比昨天低沉許多。
「不然餓到了怎麼辦?」
岑杳聽著他和昨天判若兩人的語氣,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
這變臉速度有點慢,一點都不像鬼。
裴聽瀾接過話頭,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和普通長輩解釋。
「不用了,村長。」
「我們自己帶了食物,都是按照各自身體情況科學配比的,營養搭配也比較合理。您不用擔心我們會餓著。」
他說到這裡,朝桌上的菜擺了擺手。
「還是讓鄉親們吃吧。大家準備這麼多東西,也辛苦了。」
「……」村長沉默了。
院子裡的所有人也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筷子懸在半空,碗沿停在唇邊,連剛才還在說笑的孩子都不再出聲。
緊接著,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轉向岑杳四人。
幾十張臉,幾十雙眼睛。
「吃點吧……」
最靠近他們的一名婦人開口。
「都是好好的食物,不能浪費……」
她的聲音落下,旁邊的人跟著重複。
「吃點吧……」
「都是好好的食物,不能浪費……」
「吃點吧……」
「都是好好的食物,不能浪費……」
聲音一聲接著一聲,每重複一次,音量便大上一分。
那些村民也跟著向前挪動。
像是被什麼東西拖著,腳掌貼著地面,一點一點地滑過來。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他們距離桌邊越來越近。
裴聽瀾的手已經搭上了輪椅扶手,指節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