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聽瀾放下刀叉,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我也有。」他的聲音變得很輕。
袖口被拉開後,他的手背上同樣出現了幾處細小裂口。
裂口周圍泛著青灰色,像是凍傷,又像皮肉正在從內部腐爛。
顧硯遲也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片刻後,他掀開衣擺,露出腰側一片拇指長的傷痕。
他的傷口比其他人更淺,幾乎看不見血,皮膚下卻已經浮起一條灰黑色的細線。
那條線沿著腰側緩慢向上,正在朝心口的位置移動。
顧硯遲抬起手,在手寫屏上寫下幾個字。
「都有。」
岑杳沒有回答,她將魔力凝聚到指尖,先施展了一次治癒魔法。
柔和的白光覆蓋在遲霜序手腕上。
灰斑的擴散速度立刻變慢,裂開的傷口也開始收攏。
可白光剛剛散去,原本已經合攏的傷口便再次裂開,灰黑色的斑點從皮膚深處滲了出來。
岑杳又施展淨化魔法。
銀白色的光芒如同細雨,落在遲霜序的手臂上。
那些灰斑短暫地褪去了一層。
然而不等眾人鬆氣,遲霜序手臂上的傷痕便重新顯現。
只是比起剛才,顏色稍微輕了一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岑杳盯著那處傷口,臉上的神情徹底沉了下去。
她換了幾種魔法,治癒,淨化,驅散,甚至用魔力強行封閉皮膚下的血脈流動。
結果都一樣,只能延緩,不能根治。
每當魔法的力量撤走,污染便會從更深的位置重新蔓延出來。
「怎麼會這樣?」岑杳看著自己的手。
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岑杳低頭檢查自己,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裂口。
她記得很清楚,剛才端飯碗的時候,那裡還沒有傷。
如今傷口周圍已經浮現出一圈灰白色的紋路。
顧硯遲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立刻起身,擋到岑杳身前,示意她不要再繼續嘗試。
岑杳看著他緊繃的肩背,搖了搖頭。
「沒用。」
她又對裴聽瀾和顧硯遲用了兩次淨化魔法。
兩人身上的污染都暫時停止擴散,卻沒有任何消失的跡象。
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們進入副本以來,雖然一直知道這裡的規則危險,卻沒有想到副本會在他們剛剛湊齊線索的時候,直接給所有人染上污染。
而且這種污染具有傳染性。
他們四個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彼此接觸過,也接觸過村長家的東西。
至於具體的傳播媒介,暫時還不清楚。
是飯菜?
是紅線?
還是村長家那場宴席本身?
遲霜序打開個人界面,嘗試追蹤污染的來源。
藍色代碼在她眼前層層展開,很快又大片報錯。
【源頭鎖定失敗。】
【權限不足。】
【規則衝突。】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東西的傳染性與副本規則綁定。」
岑杳重新看向自己手背上的灰斑。
「圓滾滾。」她在心裡呼喚系統。
那團毛絨絨的白色身影很快出現在意識空間中,少見地沒有先吐槽,而是盯著她手背上的污染看了好一會兒。
「宿主,檢測完畢。」
「說。」
「這是副本污染,名稱叫瘟疫。」
岑杳眉頭一跳:「說點我不知道的。」
「它具有傳染性和不可抵抗性。」
「我也知道。」
圓滾滾被她噎了一下,委屈地縮了縮耳朵。
「宿主,你不要急嘛,我還沒說完。」
「快說。」
「這道污染之所以無法被你的魔法徹底清除,是因為這個副本里有神明存在。」
岑杳一怔。
「這個世界上竟然還有神明?」
「有。」
圓滾滾點了點頭。
「但不是宿主你想的那樣。這個副本里的神明,從實力上來說不比你強多少。真正麻煩的是,它們擁有副本規則的加持。」
「雖然這裡只是一個副本,但你可以把它類比成一個小世界。神明擁有小世界的法則加持,所以它們的力量並不單純來自自身。」
圓滾滾抬起一隻爪子,指了指那道灰黑色的污染。
「瘟疫的傳染特性已經寫進了副本法則里。只要它還存在,你就不能靠普通治癒或淨化把它徹底抹掉。
你的魔法能延緩,是因為你的力量足夠強,但想要解除……」
它停了一下。
岑杳替它說完:「只能找同樣擁有法則的神明。」
「對。」
圓滾滾認真點頭。
「要麼找到制定這條規則的存在,要麼找到能夠清除它的力量。」
岑杳沉默了片刻:「原來如此。」
她退出意識空間,隱藏了圓滾滾的存在,把其他的告訴了他們。
裴聽瀾聽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
「所以,我們現在得在污染擴散之前,找到一個能和副本規則對抗的神明?」
「或者找到邪神和真正神明之間的關係。」
岑杳說:「既然村民口中的神明是邪神,被鎮壓的才可能是真正的神明,那麼這場瘟疫未必是單純的攻擊。」
裴聽瀾繼續分析:「看來,這個村子以前有過瘟疫,且全村的人也都因此而死,邪神和瘟疫,密不可分,甚至瘟疫可能是祂帶來的。」
幾人簡單收拾了一下。
然後離開老王頭家,朝村子中央走去。
午後的霧比上午淡了一些,日光勉強穿透雲層,在地上投下一片灰濛濛的亮色。
路邊的紅線卻越來越多,幾乎每戶人家的門框、屋檐和窗欞上都纏著幾圈。
越接近祠堂,岑杳手背上的灰斑便越明顯。
被魔法壓制下去的瘟疫又開始蠢蠢欲動。
細小的傷口貼著皮膚向外延伸,仿佛有看不見的蟲子正在血肉下面啃咬。
遲霜序的情況和她差不多。
她一邊走,一邊觀察天賦界面中不斷變化的數據。
祠堂的香火氣很重,卻不是寺廟中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反而混著一股燒焦的油脂氣息。
像有人把帶著皮肉的骨頭扔進香爐里,一起燒了。
顧硯遲走在輪椅右側,目光始終落在前方。
祠堂很快出現在霧氣深處。
青黑色的屋脊高高挑起,兩側各立著一根石柱,柱身纏滿已經褪色的紅布。
祠堂大門緊閉,門上沒有牌匾,只懸著一面刻滿人名的木板。
那些名字層層疊疊,舊的被新的蓋住,有些地方甚至被刻穿了。
村長就站在祠堂門前。
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身上還穿著接風宴時那件暗紅色褂子,手裡拄著拐杖。
看見他們從霧中出現,他扯動嘴角,想要露出一個熱情的笑容。
可那張臉僵得太厲害。
嘴角只抬起了一邊,另一邊仍舊向下耷拉著,連帶著眼皮也抽動了兩下。
與其說是在笑,不如說像一具放了很多年的屍體,正在勉強模仿活人的表情。
「外鄉人,你們去哪兒了?」
村長的視線從四人身上一一掃過。
「怎麼一轉身,你們就不見了?」
岑杳面不改色:「吃飽以後隨便逛了逛。村里風景不錯,我們採集了不少素材。」
村長的眼珠緩慢轉向她:「飯菜還合口味嗎?」
「不錯。」岑杳答得十分自然,「尤其是魚,很有精神。」
村長沉默了一下。
裴聽瀾偏過臉,強行壓住嘴角。
那條從頭到尾都在轉眼珠的紅燒魚,確實稱得上精神。
村長似乎沒有聽出問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他們究竟吃了什麼。
僵硬的臉皮重新扯動兩下,勉強恢復了那副待客的熱情模樣。
「喜歡就好。」
「恰好,我正有件事需要你們幫忙。」
他說完,側身讓開祠堂門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