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這裡,是為了祈求神明幫自己達成願望。
裴聽瀾修長的手指敲了敲輪椅扶手,身份沒有要求願望必須是什麼。
既然神跡村能幫他獲得想要的一切,那麼他想恢復雙腿呢?
他看了眼和處處受掣肘的顧硯遲和遲霜序,以及悠悠哉哉時不時幫幫忙的岑杳。
算了。
「獲得我想要的?」
裴聽瀾唇角勾起,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那我最想要的,就是恢復我原本的天賦實力。」
「很合理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揉皺的報紙簡報驟然發亮。
紙面上屬於歌手的介紹化作幾縷藍色流光,順著裴聽瀾的指尖鑽進他的身體。
某種無形的限制隨之鬆動。
他的喉嚨微微發癢,胸腔深處傳來熟悉的震動。
那股被副本強行壓制的力量終於找到了出口,隨著呼吸重新匯聚到聲帶。
海浪聲憑空響起,一下一下,拍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村長臉上的僵笑終於消失了。
「你做了什麼?」裴聽瀾沒有回答。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結,輕輕哼出第一個音。
聲音很低,沒有歌詞,只是一段悠長而柔和的曲調。
最初像風吹過平靜的海面,只有一絲細微的水波。
隨著第二個音響起,空氣里的腐臭味似乎也被沖淡了一些。
海妖的歌聲從來不需要樂器伴奏,自然萬物是最好的和聲。
裴聽瀾坐在輪椅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為旋律打著節拍。
那是他從前採風時聽過的一支古老民謠,調子簡單,沒有太多技巧,甚至稱不上多麼華麗。
可從他口中哼出來,每一個音都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安撫力量。
原本瘋狂掙扎的怪物忽然停了一下。
高高揚起的舌頭懸在半空,數十隻眼睛同時轉向裴聽瀾。
他的神情卻很從容,哼唱聲逐漸鋪開,越過滿地毒液,也越過怪物身上層層疊疊的污染,輕柔地落進它的意識深處。
怪物腹中的吼聲慢慢低了下去。
它似乎想要抵抗,背上的幾個膿包再次膨脹。
可毒液還沒噴出來,歌聲便忽然壓低,像一雙手按住了它躁動不安的頭顱。
那幾個膿包一點點癟了回去。
怪物伏在底座上,緊繃的四肢漸漸放鬆。
它身上的眼睛也不再充滿攻擊性,反而舒服地眯了起來。
有幾顆眼珠甚至隨著裴聽瀾的旋律左右輕晃,像在認真聽歌。
岑杳撤掉搖搖欲墜的屏障:「有效。」
遲霜序看著裴聽瀾。
她聽不到歌聲,只能看見怪物的反應。
原本狂暴的怪物忽然變得像曬太陽的老狗,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詭異。
裴聽瀾察覺到周圍安靜下來,暫時停了一個音。
怪物立刻睜開所有眼睛,喉嚨里發出不滿的低吼。
「還挺會點歌。」裴聽瀾重新哼唱起來。
怪物又趴了回去,岑杳從木桶里撈出一塊麻布。
「別停。繼續唱。」
裴聽瀾輕哼一聲,旋律沒有中斷。
顧硯遲已經提起一桶清水,走到怪物旁邊。
他先用長柄刷試探著碰了一下怪物背部。
怪物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確認歌聲還在,又舒服地閉了回去。
顧硯遲將清水潑上去。
灰黑色硬殼表面的污垢被沖開,露出下面斑駁的石質紋理。
那層類似血肉的組織竟然只是後來附著上去的,石像本體還藏在最裡面。
遲霜序用代碼構建了兩把薄薄的刮刀。
刮刀沿著硬殼與石質的縫隙滑入,精準避開血管和膿包,將成片污垢剝離下來。
岑杳則負責處理最危險的污染物。
每當污垢落地,她便用魔力將其包裹,統一送到遠離祠堂的位置,免得那些東西重新爬回怪物身上。
四人的配合越來越順暢。
顧硯遲力氣大,負責刷洗背部和四肢。
遲霜序定位污染結構,拆除死死附著在石像表面的肉瘤。
岑杳用清潔與隔離魔法解決剩下的污漬。
裴聽瀾則坐在安全位置唱歌,壓住怪物所有反抗。
只是他的歌聲並非毫無消耗。
連續哼唱十幾分鐘後,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啞,額角也滲出一層薄汗。
海妖的蠱惑力量要持續覆蓋一隻被神明污染的怪物,消耗遠比控制普通鬼怪大。
岑杳察覺到了:「還能撐多久?」
裴聽瀾換了口氣,旋律在呼吸間自然銜接,沒有露出半點斷裂。
「你們要是少聊天,能撐到洗完。」
岑杳立刻不說話了,顧硯遲刷得更快。
隨著一桶又一桶清水潑下,附著在神獸表面的污染被徹底清除。
那隻畸變怪物的輪廓也發生了變化。
最外層的肉瘤和血管剝落後,露出來的果然是一尊古老石像。
石像長著鹿角、獅身和鷹爪,背部還有一對收攏的羽翼。
它低著頭,額前雕著一枚閉合的豎眼。
真正的血肉怪物並不是石像本身。
而是一層包裹在石像外面的寄生物。
當最後一塊污垢從石像前爪脫落時,那些眼睛和膿包忽然失去了支撐,紛紛掉在地上。
它們還想朝祠堂的方向爬。
岑杳指尖一動,銀色魔力化作牢籠,將所有污染物困在其中。
遲霜序同時封鎖它們的行動邏輯。
顧硯遲一腳踩住最大的一團。
蠕動終於停止。
裴聽瀾緩緩收住最後一個音。
石像安靜地伏在底座上,沒有再次異變。
他閉上眼,靠進輪椅里,抬手揉了揉發疼的喉嚨。
「水。」
顧硯遲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他。
裴聽瀾接過來喝了兩口,嗓音仍有些沙啞。
村長始終站在祠堂門前。
從裴聽瀾恢復天賦開始,他就沒有再說過話。
那張僵硬的臉藏在屋檐陰影下,顯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陰沉。
「洗乾淨了。」
岑杳抬眼看他:「村長不檢查一下?」
村長的目光掠過煥然一新的石像,最後停在被魔力困住的污染物上。
那些剝落下來的肉瘤還沒有死透。數十顆眼珠擠在爛肉中,齊刷刷轉向村長,像在等待他的命令。
村長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
「神獸上的污穢,原本也是祭祀的一部分。」
岑杳恍然:「原來不能洗掉?」
村長沒有回答。
「可你剛才明明說,不能留下半點污跡。」裴聽瀾擰緊瓶蓋,嗓音帶著過度使用後的微啞,「我們不僅洗乾淨了,還替你把污垢打包收好。怎麼,服務太周到,你反而不滿意?」
村長僵硬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這幾個人真能把任務完成。
按照原來的安排,他們一旦靠近石像,要麼被毒液腐蝕,要麼忍不住傷害神獸。
無論出現哪種結果,他都有理由將他們作為冒犯神明的罪人,提前送上祭台。
偏偏他們不僅沒人受重傷,還把石像洗得異常乾淨。
乾淨到石像底部那些原本不該出現的東西,也徹底暴露了出來。
「既然洗完了,就離開這裡。」
村長用拐杖重重敲擊地面。
「祠堂不是外人該久留的地方。」
「別急。」
岑杳蹲在石像底座前,用手撥開最後一層濕泥。
「這裡還有點髒。」村長的臉色驟然變了。
「住手!」
他向前邁出一步,顧硯遲無聲地擋在他面前。
村長抬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年輕人,腳步硬生生停下。
上午王屠戶挨打的慘狀,他顯然已經知道了。
顧硯遲什麼都沒做,只平靜地站在那裡。
村長握住拐杖的五指卻越來越緊,骨節間發出僵硬的摩擦聲。
遲霜序已經走到岑杳身邊。
她抬手拂過底座,幽藍色代碼沿著石縫飛速遊走,將填在刻痕中的污泥逐一剝離。
一行行古老的碑文顯露出來。
石碑用的不是神跡村現在常見的簡體字,部分字跡已經殘缺。好在整體內容並不難辨認。
岑杳將幾處還能看清的內容念了出來。
「庚申年夏,大疫。」
「染疫者先起灰斑,後生瘡口,三日痛失,七日身腐。人畜相傳,無藥可醫。」
她念到這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
那裡的傷口與碑文所寫幾乎完全一致。
灰斑,瘡口,傳染。
他們感染的瘟疫,就是幾十年前在神跡村爆發的那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