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霜序繼續清理石碑。
更多字跡從泥垢下面顯現出來。
村長站在顧硯遲身後,拐杖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地面,聲音越來越急。
「夠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東西,沒什麼好看的。」
沒有人理他。
岑杳繼續往下看。
「至秋,全村十室九空。幸有神臨,祛疫止痛,賜眾生不病不死之身。」
「神諭:疫出地底,乃邪祟作亂。遂以神力鎮邪祟於祠堂之下,以活氣、血肉供奉,加固封印。」
「感念神恩,村名改作神跡。」
最後一段碑文刻得比前面更深。
「後世子孫當歲歲祭祀,敬獻外來生祭。祭不絕,則封印不毀;神恩不散,則村民永存。」
碑文到這裡戛然而止。
遲霜序用代碼掃描了一遍,確認底座沒有其他被遮掩的文字,這才收回手。
四周安靜了下來。
那些線索終於徹底連在了一起。
幾十年前,村子爆發瘟疫。
染上瘟疫的人先出現灰斑與傷口,隨後失去痛覺,肉身逐漸腐爛。
這場瘟疫在人與牲畜間迅速傳播,村民找不到任何救治方法,整個村子幾乎死絕。
就在所有人絕望時,一位神明降臨了。
祂驅逐病痛,讓剩餘的村民獲得了不病不死的身體,又告訴他們,瘟疫來自地底的邪神。
神明將邪神鎮壓在祠堂下面。
村民則用自己的活氣維持封印,每年舉行祭祀,獻上外來者的新鮮血肉。
因為他們親眼見證了神跡,村子從此改名為神跡村。
這正是村民口口相傳的過去。
也能解釋他們為什麼如此虔誠。
裴聽瀾靠在輪椅里,指尖緩慢敲擊著扶手。
「瘟疫、鎮壓、祭祀,全都對上了。」
瞎婆婆負責用紅線收集活氣。
王屠戶負責處理被選作祭品的外來者。
村長主持祭祀,維持整個村子的秩序。
他們各司其職,把這套延續了幾十年的儀式當成理所當然的生活。
岑杳看向村長。
「這就是你們說的神跡?」
村長臉上的驚怒慢慢消失。
秘密已經被發現,他反而沒有繼續遮掩。
「當然。」
他挺直佝僂的脊背,臉上露出近乎狂熱的神情。
「當年所有人都染了病。身上長滿爛瘡,皮肉一塊塊往下掉,疼得恨不得當場死去。」
「是神明救了我們。」
「祂帶走了病痛,也讓我們再也不必懼怕死亡。只要祭祀不斷,神跡村就會永遠存在。」
岑杳掃過他灰敗僵硬的臉。
「你覺得自己現在這樣算活著?」
村長的表情停頓了一瞬。
很快,他又笑了起來。
這一次,他似乎終於找到了控制面部肌肉的辦法,嘴角一點點向兩側扯開,幾乎咧到了耳根。
「能聽能視能動。」
「怎麼不算活著?」
說話間,他臉頰上一小塊皮肉突然脫落。
那塊腐爛的肉掉在暗紅色褂子上,又順著衣擺滾落到地面。
村長低頭看了一眼,彎腰將它撿起來。
他沒有感覺到疼,只是熟練地把腐肉按回臉頰,用指腹撫平邊緣。
幾根暗紅色細線從皮膚深處鑽出,像縫衣服一樣將那塊肉重新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抬起頭。
「神明說我們活著,我們自然就活著。」
遲霜序注視著他的動作,眼底沒有驚訝,只有冰冷的審視。
一段錯誤運行了幾十年,已經快要徹底崩潰的程序。
偏偏程序本身還堅信,它與正常狀態沒有任何區別。
「祭祀什麼時候開始?」岑杳問。
村長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本來是五天以後才祭祀的,但是這一隊的人速度和效率快的驚人,讓他們不得不提前祭祀。
早知道不帶走那個小姑娘和大夥子了。
「太陽落山以後。」
「祭品呢?」
「神明自有安排。」
「我們隊友在哪裡?」村長沒有正面回答。
他臉上那種狂熱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們很快就會見到他。」
說完,他繞過顧硯遲,朝祠堂大門走去。
經過石像旁邊時,村長伸出手,似乎想把那團被剝離的污染物帶走。
岑杳指尖輕輕一勾。
包裹污染物的魔力牢籠立刻升到半空,讓村長抓了個空。
「這是我們清理出來的垃圾。」
她微笑道:「既然是垃圾,我們幫你處理就好。」
村長仰頭看著那團仍在蠕動的血肉。
藏在腐肉里的眼睛拼命轉動,瞳孔全部朝向祠堂,像是急著回到什麼東西身邊。
他沉默良久,最終沒有爭搶。
「外鄉人。」
村長背對著他們,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僵硬。
「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村裡的神明不喜歡聰明人。」
裴聽瀾嗤笑一聲。
「巧了,我也不喜歡沒品位的神。」
村長推開祠堂大門。
門後漆黑一片,濃重的香火氣涌了出來,裡面還混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他走進去後,大門砰的一聲重新合攏。
門縫閉合前,岑杳隱約看見祠堂深處懸著一個人形的輪廓。
只是一閃而過。
她沒能看清那是不是謝晝行。
顧硯遲走到門前,抬手按住門板。
岑杳及時攔住他。
「現在還不能進去。」
顧硯遲回頭看她。
「祭祀還沒開始,謝晝行的身份也不確定。這裡是整個村子的核心,硬闖只會提前觸發規則。」
顧硯遲沉默片刻,收回手。
他在手寫屏上寫道:「晚上再來。」
「嗯。」
岑杳將困住污染物的魔力進一步壓縮。
失去石像作為寄生載體後,那些肉瘤正在迅速腐爛。
濃稠的黑水從縫隙中滲出,散發出的氣息與他們身上的瘟疫極其相似。
她分出一小塊作為樣本,裝進空瓶。
剩下的污染物則被她用魔力燒成灰燼。
火焰熄滅後,地上只留下一小撮灰黑色粉末。
風一吹,粉末便散了。
幾人沒有立刻離開。
他們站在祠堂外,重新整理剛才得到的信息。
按照碑文上的記載,整件事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因果。
瘟疫爆發,神明降臨,鎮壓邪神,村民獲救,為了鞏固封印,開始年年獻祭。
但是村里沒有多少活人了,所以祭祀需要外來者。
村民則因為神明,一直活到現在。
也不能說是活著每個更像是能動的傀儡。
每一條線索都能找到對應的位置。
完整得像是刻意擺在他們面前的標準答案。
越是這樣,岑杳越覺得不對。
她抬頭看向遠處。
霧氣里的村民正在為晚上的祭祀忙碌。
有人抱著成捆的紅布從巷子裡走過,有人在門前擺放裝滿清水的陶罐,還有人將一盞盞白色燈籠掛上屋檐。
幾個孩子蹲在路邊玩竹蜻蜓。
他們臉上帶著無憂無慮的笑,裸露在外的手臂卻布滿屍斑。
其中一個孩子跑得太快,膝蓋撞在石階上。
皮肉頓時裂開。
傷口裡沒有鮮血,只有幾條細長的紅線探出來,在空氣中扭動幾下,又將裂開的皮膚縫了回去。
孩子從地上爬起來,連灰都沒拍,繼續追著同伴跑。
仿佛剛才摔倒的人不是他。
裴聽瀾順著聲音偏過臉。
「還有一個問題。」
岑杳收回視線:「什麼?」
「如果祭祀、外鄉人、鎮壓全都對上了……」
裴聽瀾停下敲擊扶手的手指。
「那謝晝行留下的第三個詞,『恩賜』,到底指的是什麼?」
空氣忽然靜了。
謝晝行用暗夜能量留下了四個詞。
祭祀,外鄉人,鎮壓,恩賜。
前三個詞已經得到了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