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需要外鄉人,外鄉人的新鮮血肉用來供奉村民口中的神明;村民的活氣則通過紅線送往地下,加固所謂邪神的封印。
唯獨恩賜,始終沒有找到明確的指向。
碑文上倒是提過神明恩賜。
祛除瘟疫,賜予村民不病不死之身。
可如果這就是謝晝行想要傳遞的信息,為什麼要將它單獨列出來?
以他的處境,不可能浪費力量留下一個從碑文和村民口中都能輕易得知的詞。
岑杳再次看向那些沒有影子的孩子。
一個更小的孩子站在屋檐下。
他看起來只有四五歲,臉上沒有屍斑,皮膚甚至比其他村民更加完整。
可當他轉身時,後腦勺的頭髮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貫穿整個頭顱的縫合線。
縫隙深處是空的。
裡面沒有骨頭,也沒有大腦。
只有數不清的紅線層層交織,勉強支撐著那顆頭顱。
孩子似乎感覺到岑杳在看他。
他慢慢轉過腦袋,朝她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岑杳的視線又落向祠堂旁邊。
瞎婆婆正抱著一筐祈福線從巷子裡經過。
她頸側的腐肉已經爛得發黑,幾乎能看見裡面灰白色的頸骨。
她走路時沒有任何不適。
路邊一名村民不小心撞到她,紅線從腐肉里被扯出來一截,露出裡面發黑的血管。
瞎婆婆只是低頭把線塞回去,順手將翻卷的皮肉按平,連腳步都沒有停。
她感覺不到疼,不只是她。
王屠戶被顧硯遲打斷手臂後,照樣能坐在宴席上吃飯;
村長的臉皮掉下來,也能若無其事地重新貼回去;
那些孩子摔破膝蓋,第一反應不是哭,而是繼續玩。
他們不會流血,沒有影子,身體腐爛也感受不到痛苦。
岑杳又想起了昨晚。
那場睡眠來得毫無徵兆。
明明身處危險的副本,他們卻在踏進屋子後迅速放鬆了警惕,連守夜的人都沒留下。
若非謝晝行提前察覺異常,借暗夜能量留下提示,他們恐怕根本不會意識到那場睡眠有問題。
瘟疫讓人潰爛,紅線維持著腐爛的軀體。
所謂的恩賜則麻痹痛覺、抹除死亡,讓整個村子沉浸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
一個念頭逐漸成形,岑杳的神情冷了下來。
「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年那場瘟疫爆發時,村民其實已經死光了?」
裴聽瀾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顧硯遲抬眼看她。
遲霜序也從手機屏幕前移開視線。
岑杳看著霧氣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他們抱著紅布,掛起燈籠,準備祭品,臉上帶著對夜晚祭祀的期待。
乍看之下,他們與普通村民沒有多少區別。
可活人不會幾十年容貌不改,活人不會任由屍斑爬滿身體。
更不會在頭顱里只剩紅線後,仍然若無其事地說笑。
「碑文只說神明驅逐了病痛,賜予他們不病不死之身,卻沒說神明救活了他們。」
岑杳緩緩開口。
「驅逐病痛,不一定是治好瘟疫。」
「死人本就感覺不到疼,讓已經腐爛的身體還能繼續活動,他們自然不會再受病痛折磨。」
遲霜序低頭打字:「死人也不會再次感染。」
「對。」岑杳看向她。
「他們之所以不病不死,不是因為獲得了永生,而是因為早就已經死了。」
裴聽瀾嗓音仍有些沙啞:「那村裡的孩子呢?」
「可能是當年就死在瘟疫里的孩子,也可能只是那東西按照村民記憶做出來的空殼。」
岑杳的目光落在那個後腦只有紅線的孩子身上。
「這裡的人不會生老病死,村子卻必須看起來一直在延續。所以老人、成年人和孩子,一個都不能少。」
「他們每天吃飯、勞作、說話,甚至想讓神跡村發展起來,也許都不是因為他們還活著。」
「只是因為他們被困在死前的認知里,日復一日地重複活人該做的事。」
裴聽瀾沉默片刻。
「難怪那頓飯非吃不可。」
他們不是真的在意客人會不會餓。
吃飯只是活人必須完成的行為。
只要外來者拒絕參與,便是在提醒他們,這個村子的一切都不正常。
於是所有村民會立刻停下來,強迫他們加入。
不是待客,而是在維護這場持續了幾十年的假象。
顧硯遲在手寫屏上寫下一句話。
「他們知道自己死了嗎?」
岑杳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那個後腦空洞的孩子還在看著她。
片刻後,他的母親走過來,替他整理好散開的頭髮,溫柔地牽住他的手。
女人的五根手指已經爛掉了兩根,剩下的三根卻仍然牢牢握著孩子。
他們一起走進霧裡。
從始至終,誰也沒有低頭看腳下。
地面上空空蕩蕩,沒有留下半道影子。
「也許曾經知道。」
岑杳收回視線。
「但現在,他們只相信神明告訴他們的。」
神明說瘟疫來自地下的邪神,他們便用自己的活氣鎮壓祂。
神明說外來者是祭品,他們便將誤入此地的人拆成血肉,年復一年送上祭台。
神明說他們還活著,他們便拖著腐爛的身體,繼續在這座村子裡生活。
至於真正發生過什麼,早已被所謂的神跡覆蓋。
岑杳看向緊閉的祠堂大門。
門上那塊刻滿人名的木板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門縫深處,一縷暗紅色的霧緩慢滲出,又被纏繞在石柱上的紅線吸了回去。
「所謂的『驅散病痛』,不是讓村民活下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結了一層冰。
「而是讓已經死去的他們,以這種非生非死、沒有痛覺、肉身潰爛卻還能活動的怪物形態,永遠留在神跡村。」
裴聽瀾抬起臉,朝向祠堂。
遲霜序的天賦界面中,代表瘟疫的灰色數據忽然跳動了一下。
感染進度從百分之五變成了百分之七。
岑杳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的灰斑也擴散了半寸。
她終於明白了謝晝行為什麼要單獨留下那個詞。
那不是提醒他們去祈求神明。
而是在警告他們,千萬不要接受。
「這種扭曲的永生……」
岑杳望著祠堂門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是那個神明賜給他們的——恩賜。」
——————————————————
夜色徹底壓了下來。
神跡村上空沒有月亮,連星星也被濃霧遮得乾乾淨淨。
村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白慘慘的光落在路面上,照出一條條沒有影子的身影。
老王頭家的院門被敲響時,岑杳正在替祝靈犀檢查儺面。
那道灰黑色的污染已經蔓延到祝靈犀的肩側,幸好儺面上的香火仍在阻擋,暫時沒有繼續往心口靠近。
敲門聲停了一會兒,門外的人沒有催促。
可院子裡的紅線卻同時繃直,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貼著門縫向內探來。
岑杳抬起頭:「來了。」
她將儺面重新掛回祝靈犀腰間,又把一張符紙壓在她枕頭下。
遲霜序已經收好了手機,顧硯遲站在門邊,手掌按著腰間短棍。
裴聽瀾則坐在輪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像是早就猜到了門外的人為何而來。
「看來祭品要上桌了。」他說。
岑杳走到院門前。
門外站著村長,還有六名村民。
村長依舊穿著那件暗紅色褂子,手裡的拐杖換成了一根纏滿紅線的木杖。
木杖頂端掛著一隻小小的銅鈴,鈴舌被黑色的肉膜包裹,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祭祀要開始了。」
村長望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比白天自然了一些。
也只是一些。
他僵硬的嘴角仍然維持著一個古怪的弧度,看上去不像邀請,更像是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通知。
「村里所有人都在等你們。」
岑杳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村民。
六個人低著頭,手腕上都纏著紅線。
他們站得筆直,腳下沒有影子,身上的屍斑在白燈籠的照映下格外清晰。
「我們需要帶什麼嗎?」岑杳問。
村長愣了愣。
「什麼?」
「祭品總要有點儀式感。」岑杳語氣溫和,「空著手過去,顯得我們不夠重視。」
村長盯著她看了幾秒。
他似乎覺得這句話哪裡不對,可又找不到具體的問題。
「人過去就夠了。」
「那行。」岑杳答應得很快。
村長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當然知道這四個人不是普通考古隊員。
每一年都有各種各樣的隊伍來他們神跡村,每個隊伍都不一般,可從來沒有哪一隊是老老實實等著被獻祭的。
可他們偏偏沒有反抗。
甚至不需要村民催促,便自行走出了院子。
村長心裡生出一絲不安。
但祭祀已經開始,祠堂里的東西也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