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祭祀已經開始,祠堂里的東西也等了太久。
只要將這四個人送進去,他今晚的任務就完成了。
至於他們是不是自願,根本不重要。
「走吧。」
村長轉身,拄著木杖走在前面。
岑杳四人跟在後面,都沒說話。
他們都清楚,村長帶他們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謝晝行留下線索的核心所在。
就算今晚不是他們被獻祭,也必然會有一場硬仗。
既然如此,主動走進去和被拖進去,沒有太大區別。
他們走過村中央的石路。
一路上,幾乎所有房門都開著。
村民們從屋裡走出來,站在路邊,低頭朝著祠堂的方向行禮。
白色燈籠懸在他們頭頂,冷光照在一張張腐爛的臉上,詭異得像一場給死者舉行的婚禮。
紅線拖過地面的沙沙聲給這裡增添了神秘感。
抵達祠堂時,門前已經跪滿了人。
老人、婦人、孩子,還有白天見過的王屠戶和瞎婆婆。
他們全都面朝祠堂,雙手交疊放在額前,身體伏得極低。
動作虔誠而整齊。
如果不是沒有影子,如果不是他們的皮肉正在腐爛,岑杳幾乎要以為這些人真的在向某位神明祈求。
村長站在台階上,轉身看向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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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岑杳四人沒有動。
村長的表情僵了片刻,裴聽瀾輕輕敲了敲扶手。
「我們這邊有殘疾人士,不方便跪。」
村長沉默了,他身後的王屠戶開始發抖。
瞎婆婆則將頭埋得更低,像生怕別人注意到她。
半晌,村長才僵硬地說:「那就低頭。」
「早說。」
裴聽瀾靠在輪椅上,稍微垂下臉。
岑杳、遲霜序和顧硯遲也跟著低頭。
祠堂前的祭祀儀式正式開始。
先是點燈。
村民們依次走上台階,將手中的白燈籠掛在門檐下。
每盞燈籠里都沒有火芯,亮起的卻是一團慘白色的磷光。
然後是獻血。
村長用一把細長的骨刀割破自己的手掌,將流出來的黑色液體滴進銅盆。
那液體落下時,盆底立刻浮出一圈暗紅色的線。
接著,王屠戶端來一隻木盤。
木盤裡放著一塊被紅布包裹的東西。
他走到祠堂門前時,雙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把木盤摔在地上。
村長掀開紅布。
裡面是一顆被剝去大半皮肉的人頭。
五官已經看不清了,只有額頭上殘留著一道細小的傷疤。
岑杳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那道傷疤,她見過。
謝晝行!
可人頭只是一個空殼,裡面沒有真正的靈魂氣息。
裴聽瀾顯然也看到了,眉心輕輕皺起。
遲霜序側過臉,看向岑杳。
岑杳沒有回應,只將手指藏進袖口。
那顆人頭是假的。
或者說,它只是謝晝行被剝離出來的一部分。
村長將木盤放到神龕前,帶領所有村民叩首。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像是已經重複了幾十年。
最後,村長起身。
他轉過臉,疑惑地看著岑杳四人。
這四個人為什麼還站著?
按照以往的探險隊,這會兒早都開始自尋死路了。
哎,自己找死不是更好,現在還需要增加他的工作量,害他去面對那個可怕的存在!
想到這裡,村長狠狠瞪了一眼裴聽瀾。
裴聽瀾:?
算了,忍忍吧,只要把他們送過去,今晚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走吧。」
村長重新握緊木杖:「跟我進去。」
祠堂大門在他身後緩緩打開。
黑暗從門內漫出來,像一層濃稠的水,瞬間沒過了台階。
岑杳四人跟了進去。
門後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祠堂內部沒有供桌,也沒有普通廟宇里常見的香爐。
正中央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青石長廊,兩側立著數十根粗大的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纏著紅線。
紅線從柱頂垂落,延伸進地面,又從另一側的縫隙里鑽出來。
它們交錯在一起,像某種覆蓋整個祠堂的血管。
長廊盡頭是一座空蕩蕩的大殿。
大殿的穹頂足有十幾丈高,樑柱之間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白燈籠。
燈籠沒有火焰,卻將整座大殿照得慘白。
再往後,是一扇比祠堂正門還要高的石門。
石門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村長走到石門前,將木杖插入地面。
一圈黑紅色的波紋從杖底擴散出去。
石門發出低沉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打開。
門後是一片大得驚人的地下空間。
岑杳站在入口處,抬頭看向前方。
這座地下空間幾乎掏空了整座山腹。
頭頂是看不見盡頭的黑色穹頂,數百根石柱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高處。
每根石柱都纏滿了紅線,線頭垂落到半空,像一片倒懸的血色樹林。
地面鋪著大片青黑色石磚。
石磚之間沒有縫隙,仿佛整個地面原本就是一塊完整的岩石。
遠處還有一條寬闊的地下河。
河水漆黑,不見半點波光,卻不斷有氣泡從水底浮上來。
氣泡破裂時,會傳出嬰兒啼哭、女人哀嚎和男人的低笑。
河流兩側堆放著無數白骨。
有人的,也有牲畜的。
它們被紅線串在一起,堆成一座座小山。
在地下空間最深處,立著一座高達十幾丈的神像。
神像通體漆黑,四臂六目,頭顱歪向一側,嘴角裂到耳根。
它的身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肉瘤,每個肉瘤中央都嵌著一隻眼睛。
那些眼睛沒有同時閉合。
它們有的看向天空,有的看向河流,有的則垂下來,盯著剛剛進入密室的四個人。
神像腳下纏繞著無數粗大的紅線。
紅線穿過它的手臂、胸口和脖頸,最後全部匯入地下。
岑杳看著那座神像,心裡的猜測終於徹底落了地。
這就是被村民稱作邪神的存在。
或者說,是如今占據了真正神明位置的東西。
村長走到神像前,顫抖的雙膝跪地。
「吾神,幸不辱使命,祭品已成功送到。」
岑杳:「……」
裴聽瀾:「……」
遲霜序:「……」
顧硯遲:「……」
污神?
妙啊!還真是名如其神啊。
地下空間裡除了他們四人和村長,再沒有其他外來者的氣息。
謝晝行不在這裡。
那顆被端上來的頭顱只是偽裝,真正的謝晝行顯然還藏在別處。
那村長為什麼要說祭品已經送齊?
岑杳側過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村長:你怎麼能當著自家神明的面說瞎話?
村長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奇怪地回頭。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從岑杳的表情里看出了一點譴責,臉上的屍斑都像是因此抽動了一下。
這個祭品有毛病吧?
都被送進吾神的密室了,怎麼還對他的工作態度有意見?
岑杳不爽地嘖了一聲。
村長立刻轉回去,不再看她。
神像沉默了片刻。
一陣低沉的摩擦聲從神像內部傳出,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堅硬的石殼裡翻身。
村長伏得更低。
「吾神?」
神像最上方的一隻眼睛緩慢轉動,瞳孔穿過層層紅線,落在四人身上。
半晌,一個沙啞的聲音在地下空間裡響起。
「嗯,下去吧。」
聲音並不洪亮,卻像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石柱上的紅線隨之輕輕擺動,黑色地下河裡也泛起一圈圈漣漪。
村長連忙起身。
他朝神像又拜了一次,轉身往外走。
經過岑杳幾人時,他沒有停留,只留下幾聲幸災樂禍的笑聲。
厚重的石門緩緩合攏。
門縫徹底閉上的瞬間,地底空間裡所有的燈籠同時熄滅。
黑暗驟然降臨。
幾乎就在同一刻,神像動了。
「咔。」
它原本僵硬垂落的腦袋向旁邊歪了一下。
四周響起骨骼錯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