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咔嚓。」
神像四隻手臂緩慢抬起,身上無數肉瘤隨之蠕動。
那些嵌在肉瘤里的眼睛齊刷刷轉向岑杳四人。
顧硯遲向前半步,將另外三人擋在身後。
遲霜序的代碼領域瞬間展開,幽藍色字符沿著腳下石磚向四周鋪開。
裴聽瀾手指搭在輪椅扶手上,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岑杳抬起手,黑色魔力在掌心匯聚。
她的視線牢牢鎖定神像。
只要它有攻擊的跡象,便立刻動手。
神像卻沒有繼續靠近。
它僵硬地抬起一隻手,朝四人揮了揮。
「你們好啊。」
語氣輕快,尾音甚至帶著一點蕩漾。
地下空間裡死一般寂靜。
岑杳掌心的魔力停住了。
遲霜序眼前的代碼出現了一瞬間的卡頓。
顧硯遲看向神像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疑。
裴聽瀾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十分誠懇地說道:「你想要我的眼睛就直說。」
神像歪著腦袋:「啊?」
裴聽瀾抬手指向它那張布滿肉瘤和眼睛的臉。
「不用這麼迂迴地試圖把我丑瞎。」
岑杳差點一巴掌拍到他嘴上。
大哥,別搞。
這東西有副本規則的力量加持,她現在還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它搞死。
萬一搞不死,反而被規則鎖定,他們四個人今晚就得一起交代在這裡。
遲霜序抬頭看向裴聽瀾。
她聽不見聲音,卻能通過唇形和幾人的表情猜出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看裴聽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種極其罕見的危險生物。
顧硯遲也側過臉看了裴聽瀾一眼,那一眼,一言難盡,很難說清裡面複雜的意味。
神像身上的眼睛同時眨了一下:「你覺得我丑?」
那一下堪比在夏天捂了一個月的垃圾,全塞到你面前對你眼睛造成的暴擊,真的很降san值了。
裴聽瀾額角瘋狂抽搐,看得出他已經十分崩潰了。
「你別動了行嗎?我真的快不行了。」裴聽瀾的語氣里罕見的出現一聲懇求。
岑杳額角一跳。
這人平時嘴毒就算了,怎麼到了明顯敵對還強於他們的邪神面前還要堅持?
這個時候立什麼最毒人設啊,喂!!!
神像忽然低下頭。
它的脖頸發出一陣細密的斷裂聲,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前。
無數隻眼睛從肉瘤中睜開,密密麻麻地盯著裴聽瀾。
裴聽瀾的手指緊緊攥在扶手上,她感覺自己快被丑暈了,有點想做一些不清醒的事情。
氣氛驟然繃緊。
下一秒,神像卻嘆了口氣:「啊,抱歉。」
它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歉意:「我忘了我現在是這副尊容。」
神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滿是眼睛和膿包的臉。
「丑到你了,我很抱歉。」
「……」
「……」
一時之間,陷入了更詭異的寂靜。
四人同時看向它。
岑杳的魔力停在掌心,遲遲沒有落下。
他們是不是猜錯了?
神明與邪神沒有調換?
這東西真的是被村民奉為神明的邪神?
為什麼它會因為自己長得醜而向裴聽瀾道歉?
裴聽瀾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似乎沒想到對方居然會順著自己的話道歉,一時竟然沒能接上。
神像抬起四隻手,朝他們攤了攤。
「不過只能先委屈你們一下。」
「我的時間不多了。」
它的聲音開始變輕,像是有一部分力量正在從身體裡脫離。
「我是被鎮壓的真正神明——儺神。幸好有我徒弟幫忙,我現在才有能力託管邪神身體。」
「你們隊友沒事,他們現在都在我身邊。」
「徒弟?」岑杳抓住重點。
「嗷嗷,就是靈犀,祝靈犀。
說起來還要謝謝邪神,要不是祂把我徒弟的魂勾過來,我也察覺不到,更沒辦法橫插一腳,收到一個天賦這麼逆天的徒弟了。」
儺神一提到自家徒弟語氣都變得興奮了。」
地下空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紅線摩擦石柱的細響。
岑杳他們猛鬆口氣,然後就是接踵而來的震驚和一種「姐妹,你發達了竟然不告訴我的感覺。」
正向再問問祝靈犀和謝晝行的情況,就被儺神打斷:「誒呀,我時間不多,還能再撐十分鐘,我們說點重要的。」
裴聽瀾皺了皺眉吧到嘴的問題咽了回去:「你說你是儺神?」
「對呀。」
神像點了點頭。
腦袋隨著動作向另一側歪去,脖頸處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準確地說,我現在只是暫時託管了邪神的身體。這個身體不太好用,還很醜,眼睛太多,手也多,走路估計會摔跤。」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條手臂,似乎十分嫌棄。
「我本來不長這樣。」
裴聽瀾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不用強調。」
「真的,我原本挺好看的。」
「嗯。」
裴聽瀾的語氣十分敷衍:「看得出來。」
岑杳差點沒忍住抬手捂住他的嘴。
但神像並沒有生氣,反而像是被這句敷衍安慰到了。
「我就知道你很有眼光。」
岑杳:「……」
遲霜序的代碼領域還維持著展開狀態。
她沒有立刻攻擊,而是將神像周身的規則波動全部記錄下來。
那些規則力量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衰退,神像內部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氣息相互撕扯。
一種陰冷、粘稠,帶著濃烈的腐敗與占有欲。
另一種則清正許多,像祭祀時燃起的香火,又像某種古老面具後殘存的神性。
後者正在藉助神像作為容器,強行壓制前者。
只是它壓制不了太久。
「那你的本體在哪裡?」
「就在這裡呀。」
神像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
「準確來說,是我的一部分在這裡。剩下的部分還被壓在更下面。」
岑杳眸光微動:「所以,被鎮壓的真的不是邪神?」
「是我。」
神像的語氣平靜下來。
它臉上那些眼睛逐漸閉合,只剩額頭中央那隻最大的眼睛還在看著他們。
「不過也不能完全這麼說。祂確實也被鎮壓了,只是祂比較會鑽空子,借著村民的祭祀和這具神像,把自己一點點養了起來。」
「當年那場瘟疫,也是祂做的?」
「不是。」
儺神搖了搖頭。
「那場瘟疫來自祂,卻不是祂主動放出來的。」
岑杳沒有插話,等著它繼續說。
儺神的聲音又輕了一些。
「這裡原本沒有神跡村,只有一個很普通的小村子。它被封在地下,沒辦法直接接觸外界,於是它一直在尋找能撬開封印的東西。」
「活人。」岑杳接道。
「對。」
儺神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準確來說,是活人的恐懼、欲望和信仰。只要有人相信祂,祂就能得到一點力量。」
儺神頓了頓。
「當時村里死了很多人。活人越少,恐懼越重,邪神本來可以借著這份恐懼衝破封印。但村民在絕望的時候向我祈求,我只能提前降臨。」
岑杳看著它:「你救了他們?」
「死人我救不了,我救的是剩下的活人。」
儺神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遲疑。
「我想把死人身上的瘟疫清除,可邪神已經通過瘟疫控制了他們的身體。」
儺神沉默了一會兒。
「被邪神控制的屍體與活人無異,我是神明,不可對凡人動手。」
「邪神知道這一點,它操控著人攻擊我,同時對那些我救回來的人說,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我才是導致他們家破人亡的邪神。」
「我當時氣極了,想把邪神逼出來,但卻被我救回來的村民背刺,受傷後我把傷到我的村民殺了,但我也受到了天罰,元氣大傷。」
裴聽瀾冷笑了一聲:「愚蠢,衝動,易怒。」
儺神沒有反駁,祂已經陷入情緒的漩渦。
「後來邪神趁機把我鎮壓,用我最討厭的活人的生氣鎮壓我,我在被鎮壓之前許下詛咒,所有背叛我的人,無論生死,都將受盡瘟疫布滿全身之苦,永無止歇!!!」
最後一句不甘落下之時,大殿掀起一陣狂風,岑杳他們不得不抬起手臂擋在眼前。
風止之後,岑杳看著神像身上的膿包。
「於是邪神就把自己包裝成救世的神明,一遍遍的洗腦村民,踩著你的屍骨,然後把自己端上神位,是嗎?」
「關鍵是村民竟然信了?」
「他們當然信。」
「畢竟我被鎮壓之前,真切地當著他們的面詛咒過他們。」
儺神語氣里有一點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