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邪神只需要偶爾給他們一點好處,再把他們的恐懼引向地下,就能慢慢取代我。」
「祂告訴村民,地下有邪神。」
「因為那時候,地下確實有邪神。」
岑杳的目光微微一凝。
「祂把自己和你調換了。」
岑杳的聲音很輕。
儺神沒有否認。
「對。」
「村民把我當成了邪神,把邪神當成了我。祂借著我的名義接受祭祀,再借著祭祀一點點恢復力量。」
「那地下被鎮壓的東西……」
「是我。」
儺神抬起一隻手,指向神像腳下。
黑色石磚之間,紅線密密麻麻地交織著。
那些線並非單純纏在地面上,而是穿透了石層,延伸向更深處。
每一根紅線都在微微搏動,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
「村民以為他們在鎮壓邪神,其實鎮壓的是我。」
「他們獻上的活氣,也不是為了壓制邪神,而是在削弱我的力量,讓我永遠無法從下面出來。」
岑杳看著那些紅線,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瞎婆婆會說鎮壓不可中斷,活氣不可斷絕。
只要紅線繼續吸走村民身上的活氣,儺神就無法掙脫。
而村民則在邪神的操控下,心甘情願地為這場鎮壓提供力量。
邪神根本不需要親自殺死儺神。
祂只要讓一群相信自己在行善的人,日復一日地替祂完成這件事。
「那為什麼還要獻祭外鄉人?」
遲霜序抬起手機,屏幕上浮現出一行字。
邪神已經能從村民身上得到活氣,為什麼還需要新鮮血肉?
儺神看著那行字,額頭中央的眼睛眨了一下。
「因為村民已經死了。」
「他們身上殘留的活氣太少,味道也變了。」
「外鄉人的血肉里有新鮮的生命力,還有不屬於神跡村的記憶、欲望和力量。對邪神來說,這些東西比普通祭品更有用。」
裴聽瀾靠在輪椅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所以我們四個被送進來,是準備直接餵給祂?」
「原本是。」
儺神停頓了一下:「現在不一定。」
裴聽瀾抬起眉梢:「聽起來不像什麼好消息。」
「因為我託管這具身體的時間快到了。」
儺神的聲音再次變得飄忽。
剛才還清晰可聞的語調,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傳來,尾音被黑暗慢慢吞沒。
岑杳看向神像。
它身上那些原本閉合的眼睛,正在一隻接一隻地睜開。
黑色黏液從眼角流下,順著肉瘤和膿包滑落。
那股陰冷的氣息重新從神像深處湧出,正在一點點擠壓儺神殘留的力量。
儺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隻手。
「也許三分鐘,也許三十秒。」
「你剛才說,祝靈犀是你的徒弟。」
「對。」
提到這個名字,儺神的聲音明顯亮了起來。
「昂!我徒弟老厲害了,學什麼都很快,天賦還那麼高!」
「我聽你的意思是說,祝靈犀之所以還沉睡著,是因為你把他的魂魄帶走了?」
「昂!」儺神驕傲仰頭,「要是不帶走的話,她早就被邪神給吞噬殆盡了。」
「我說你們也真是的,怎麼能隨隨便便的就拿那麼好的東西祭拜邪神呢,這不就被盯上了嗎!」
岑杳訕訕一笑,那他們隊裡,除了祝靈犀,沒人了解這些啊。
儺神的聲音里又帶上幾分欣慰。
「她學得很快,就是性格太安靜了。遇到不懂的地方也不問,挨了訓才知道自己做錯了。」
「她的靈魂是不是被邪神動過手腳?」
「動過。」
儺神的語氣沉了下來。
「邪神盯上她以後,想把她煉成新的容器。祂先抽走了她的部分感知,再把她的魂魄拖進鎮壓點。」
「我當時剛把她帶走,留下了一點力量波動。那股波動被另一個人察覺到了。」
岑杳心中一動。
「謝晝行。」
「對。」
儺神點頭。
「他那天晚上已經被邪神控制,正被引著往這裡走。可他在途中察覺到我的力量,短暫恢復了清醒。」
「恢復清醒之後,他不可能會坐以待斃。」裴聽瀾問。
「嗯。」
儺神的語氣里多了一點複雜。
「那時候的他很危險。他是我見過的最強的人類,他竟然能和經受村民信仰數十年的邪神打好幾個來回!!!」
「雖然花費了一些代價,但他最後的確逃出來了。」
「這是我被鎮壓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能正面從邪神手下逃脫的人類!!!」
說到這裡,儺神眼裡驚嘆的光芒越來越濃。
岑杳面帶微笑的聽著,要是儺神知道他們小隊其他人幾乎也是這麼強,不知道會不會發出尖銳的爆鳴。
「雖然付出的代價有點慘重,但靈魂沒事。後來他被我帶進了鎮壓點,和我徒弟一起留在裡面。」
「為什麼不讓他出來?」
「因為這裡進得來,出不去。」
儺神抬眼看向四周。
那幾根纏滿紅線的石柱,連同腳下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共同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封閉法陣。
「鎮壓點的規則是單向的。活人可以進來,魂魄也可以被拖進來,但只要封印還在,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從裡面出去。」
「所以謝晝行和祝靈犀都被困在裡面了?」
「對。」
「那你為什麼能出來?」
「我沒出來。」
儺神抬起四隻手,指了指自己這具龐大的邪神身軀。
「我只是暫時把意識降臨到了邪神的身體上。」
岑杳看著祂:「你能直接控制祂?」
「不能。」
儺神回答得很乾脆。
「我原本連降臨都做不到。是祝靈犀和謝晝行從鎮壓點內部幫我撬開了一道縫隙,我才能把力量送到外面,再暫時壓住邪神的意識。」
「也就是說,你現在不是占據了祂的身體,而是在和祂爭奪控制權。」
「可以這麼理解。」
儺神的聲音剛落,神像胸口便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砰!
整座地下空間猛地一沉,黑色河流衝破河岸,腐爛的人臉隨著浪頭浮起。
它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密密麻麻的手臂從水底探出,抓向四周的石柱。
神像身上的黑色黏液瞬間覆蓋至儺神的肩頸。
額頭中央那隻眼睛緩緩睜開。
像有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血肉和石頭深處緩慢跳動。
它臉上的眼睛接連睜開。
原本安靜垂落的紅線也開始收緊,細密的摩擦聲從四周傳來,越來越急。
儺神的四條手臂猛地一顫。
「祂要醒了。」
「沒時間了!」
「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節點。」
儺神抬起手,指尖分別點向地下空間的四個角落。
「破壞骨片上的神紋,別碰紅線。」
一根黑色手臂從河水中猛地竄出,狠狠撞向神像。
儺神側身避開,四隻手同時結印。金光轟然落下,將那條手臂釘回河中。
可下一刻,更多手臂從水底湧出。
「我會替你們爭取時間。」
儺神咬緊牙關,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祝靈犀和謝晝行正在裡面破封。外面只要拖住邪神,等四處節點同時鬆動,鎮壓點就會打開。」
岑杳看向神像背後。
石壁上的光影已經劇烈晃動起來。
祝靈犀盤坐在暗紅色儺面前,雙手結印,儺戲紋路從她腳下不斷擴散。
謝晝行守在另一側的封印裂口前,短刃一次次劈落,將湧入其中的黑霧斬碎。
他們正在行動,而邪神已經醒了。
「記住了嗎?」儺神低聲問。
「記住了。」岑杳比了個ok的手勢。
儺神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邪神的意識猛然撞入神像。
「滾出去!」
黑色聲浪轟然炸開。
儺神的身體向後弓起,額頭中央的金光幾乎被黑暗吞沒。
它沒有再解釋,也沒有留下多餘的話,只抬起最後一隻還能動的手,朝東南角狠狠一指。
金色火焰從神像腳下爆開。
一截粗大的黑色手臂被火焰纏住,暫時無法靠近東南角的石柱。
「現在!」
儺神吐出兩個字,金光驟然收縮。
它的意識從神像之中退了出去。
邪神重新接管身體。
額頭中央的眼睛徹底睜開,瞳孔像一道沒有盡頭的黑色裂縫。
「你們以為……」
話音未落,裴聽瀾已經抬手按住了喉結。
第一聲低沉的吟唱在地下空間裡響起。
沒有歌詞,只有一段綿長的旋律。
聲波擴散的瞬間,沖向四人的腐爛手臂齊齊一頓。
那些被黑水泡得發白的手指僵在半空,仿佛失去了下一步動作。
邪神的眼睛轉向裴聽瀾。
「又是你。」
裴聽瀾靠在輪椅上,臉色因為強行調動天賦而略顯蒼白。
「看來你記性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