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君堯愣了一瞬,立刻聽懂弦外之音。
沈凌薇才是這一切合作的核心。
他連忙賠笑:「那肯定的,肯定的。薇薇也是我外甥女,我當然也希望她天天開心。」
江峋在心底嗤笑一聲。
之前縱容蘇雨彤百般欺辱時,怎麼沒想過她是你侄女?
現在有利可圖了,親戚關係倒是認得比誰都快。
他懶得再虛與委蛇,淡淡開口:「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君堯親自將他送到門口,態度殷勤得與之前判若兩人。
江峋目不斜視地離開,一轉身,臉上最後一點客套盡數褪去,只剩下冷寂。
他沿著迴廊往主院走,只想快點回到沈凌薇身邊。
剛繞過一處假山,迎面便撞上匆匆趕來的沈凌淵。
沈凌淵一身風塵,顯然是剛趕到不久。
一見到江峋,他第一句便是:「阿峋?薇薇呢?」
「在主院。」江峋抬眼看向他,沉默一瞬,開口,「聊聊?」
沈凌淵微微一怔,隨即點頭。
兩人走到一旁的銀杏樹下,夜色籠罩,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了一地斑駁。
沈凌淵問:「怎麼了?」
他知道江峋一般不會單獨找他,除非有事。
江峋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開口:「你知道薇薇一直在受委屈嗎?」
沈凌淵一愣:「什麼委屈?薇薇怎麼了?」
江峋看著他的反應,心裡有了數。
薇薇果然一直沒告訴他們,也讓顧凜月那幫人保密。
他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蘇雨彤放狗,沈凌薇被嚇得往他身上跳,哭得渾身發抖。
年年如此。
沈凌淵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最後直接炸了。
「放狗?!她蘇雨彤膽子肥了?!」他轉身就要走,「我找大舅舅去,必須給個說法!」
「站住。」江峋的聲音不大,卻讓他生生頓住了腳步。
沈凌淵回頭,滿臉怒氣:「怎麼了?就這麼算了?」
江峋看著他,問:「你考慮過,怎麼讓岳母在中間不為難嗎?」
沈凌淵愣了一下。
蘇君堯是母親的親哥哥,雨彤是母親的親侄女。
母親知道這件事,肯定會心疼薇薇,但真要鬧起來,她夾在中間。
他沉默了幾秒,咬牙道:「母親也會選擇薇薇的,不會為難。」
說完,他正準備轉身去找蘇君堯。
「等等。」
江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凌淵頓住腳步,回頭:「怎麼了?」
月光下,江峋站在銀杏樹的陰影里,臉色看不真切,聲音卻沉沉的。
「薇薇怕狗,是怎麼弄的?」
沈凌淵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江峋看著他。
「還有外公的去世,跟薇薇有什麼關係?」
蘇雨彤那句「喪門星」還在他耳邊響著。
她既然這麼說,必然是有由頭的。
沈凌淵沉默了幾秒,走回他身邊。
「薇薇怕狗。」他開口,聲音低下去,「是小時候被狗追過。那時候她才五六歲,在蘇家老宅玩,不知道誰沒關好門,一條大狗衝進來追著她跑。她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從那以後,她就怕狗,看見就發抖。」
江峋沒說話,只是垂著眼。
不對。
看來薇薇瞞了一些事情。
「至於外公……」沈凌淵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其實是一場意外。」
「那年薇薇十歲,跟著外婆去給人送繡服。她從小跟著外婆學蘇繡,手藝已經很好,那套繡服是她和外婆一起繡的,送去給一個老主顧。外公打電話說去接她們,當時薇薇在那家玩得開心,那家人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兩人正投緣,她不想走,纏著外婆說再玩一會兒。」
江峋抬起眼。
他仿佛能看見那個畫面。
十歲的小薇薇,扎著兩個小辮子,笑得眼睛彎彎的,拉著外婆的衣角撒嬌。
外婆寵溺地摸摸她的頭,外公在電話那頭笑著說那就晚一個小時。
沈凌淵的聲音有些啞。
「外公寵她,聽見這話就說那晚一個小時去接,讓她玩個盡興。結果……」
他停了一下。
「結果去接的路上,出了意外,和大貨車撞了。」
夜風吹過,銀杏葉沙沙作響,像在替誰嘆息。
「外公當場就不在了,外婆也因此受了打擊,精神時好時壞。」
沈凌淵深吸一口氣。
「薇薇從此把自己關起來,覺得是她害死了外公。要不是她貪玩,外公不會晚一個小時出門,不會撞上那輛貨車。」
江峋垂下眼,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難怪。
難怪蘇雨彤說那句話的時候,薇薇埋在他懷裡,一句話也不說。
她不是不敢反駁,她是……沒法反駁。
那些話不是中傷,是她心裡最深的傷口被人血淋淋地撕開。
他連心疼她都有時差。
「我們開導了她好久。」沈凌淵的聲音繼續,「爸媽、爺爺奶奶、我、凜月他們,輪著跟她說不是她的錯。她表面上好了,但我們都知道,她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外公下葬那天,她在墳前跪了一夜,誰拉都不起來。」
江峋喉結動了動。
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心疼。
疼得厲害。
那個在他面前總是笑著的姑娘,心裡藏著這麼深的一道疤。
沈凌淵接著說:「外婆撐了兩年,她本來就身體不好,加上傷心過度,鬱鬱寡歡。」
江峋閉上眼。
他想起沈凌薇平時的樣子。
愛笑,溫柔,偶爾撒嬌,偶爾害羞。
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可原來她心裡一直壓著這麼重的東西。
「蘇雨彤是不是拿這事說了?」沈凌淵忽然問,目光沉下來,「她那張嘴,我知道。是不是說薇薇是喪門星之類的話?」
江峋沒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凌淵的拳頭攥緊了。
「不行,我得找他們去。」
說完,他轉身大步往蘇君堯院子的方向走去。
江峋站在銀杏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抬起頭,看著枝葉間漏下來的碎月。
有些話,確實該讓蘇君堯聽聽。
有些帳,也該好好算算了。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裡還堵著一團什麼。
然後他放下手,轉身往沈凌薇院子走去。
他只想快點回去,抱抱他的姑娘。
快到時,遠遠就看見迎來一個人。
沈凌薇披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正往他來的方向走來。
看見他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