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他說。
就是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
謝瞻聽見蘇星眠的話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原本還有點緊繃的氣氛,終於輕鬆下來。
蘇星眠站起身,收起軟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尺碼量好了,一個月後來拿衣服。」
謝瞻跟著站起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心裡莫名一動,忽然脫口問道:「你是CP粉?」
蘇星眠眨眨眼,理直氣壯:「對啊,峋薇CP,入股不虧,鎖死不拆。」
謝瞻:「……」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認真地說。
「我還是堅持姐姐獨美。」
蘇星眠翻了個白眼:「行行行,你獨美你的,我磕我的。」
CP粉和唯粉,果然是兩種生物。
誰也說服不了誰。
但至少,他們都是真心希望薇薇姐好的人。
這就夠了。
蘇星眠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少年,忽然覺得,這人其實挺可愛的。
就是有點軸。
她忽然想到什麼,好奇心壓不住,輕聲問:「對了,我有點好奇,你是如何成為薇薇姐的唯粉的?她在蘇城的時間不算多,按理來說你們沒什麼交集才對。」
謝瞻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情緒,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是我14歲左右。」他開口,聲音輕輕的,「見到姐姐的。」
那年暑假,他染了一頭冰藍色帶一點粉的頭髮。
其實也不是什麼叛逆,只是單純覺得好看,覺得夏天就該這麼鮮活,這麼張揚。
那天傍晚,他在河邊坐著,想吹吹風。
他爸不知道從哪裡得到消息,找了過來。
看見他那一頭藍粉色的頭髮,他爸的臉瞬間就黑了。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他爸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大得河對岸都能聽見。
「流氓!小痞子!不學好!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出息!」
他試圖解釋:「我就是染個頭髮,跟我朋友有什麼關係……」
「還敢頂嘴!」他爸打斷他,「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走出去我都嫌丟人!」
他的火氣也上來了:「嫌丟人你別認我啊!」
他們吵得很兇。
「你——」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一把狠狠扯下那條項鍊。
那是媽媽留給他的遺物,是她走之前親手給他戴上的,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
項鍊被狠狠扔了出去。
在空中划過一道絕望的弧線,落進河邊的草叢裡,瞬間沒了蹤影。
他站在原地,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那一刻,他真的想死了算了。
媽媽不在了,爸爸不愛他了,連媽媽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沒了。
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他腦子一片空白,連呼吸都覺得疼的時候,一道溫和卻堅定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他抬起頭。
一個姐姐站在橋頭,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聲音很平靜。
「一個人的好壞,與頭髮的顏色無關。」
她走了過來,看著他,目光柔和。
「染髮沒有錯,擁有自己的喜好也沒有錯。」
她又看向他父親,語氣不卑不亢。
「您是長輩,但惡語傷人。若是真出了什麼事,後悔都來不及。」
父親張了張嘴,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最後鐵青著臉,轉身走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瘋了一樣衝進草叢,瘋狂地翻找。
手指被草葉劃破,膝蓋跪在粗糙的石頭上硌得生疼,他什麼都顧不上。
那是媽媽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他撐下去的全部念想。
他找了好久好久,從天還亮著找到天快黑了。
草叢翻遍了,河邊找遍了,什麼都沒有。
最後他精疲力盡地坐在地上,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一條細細的銀鏈忽然垂到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是這個嗎?」
他抬起頭,是剛才那個姐姐。
還是剛才那個姐姐,正半蹲在他面前,手指掛著項鍊,輕輕懸在他眼前。
「既然是很重要的東西,就要藏起來,保護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的弱點,否則人人都可以拿捏你。」
他接過項鍊,握在手心裡,握得緊緊的。
「謝謝。」
他想說很多,但最後只擠出這兩個字。
姐姐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項鍊。
「這是寧馨大師的作品,未公開的那一批,市面上很少見。能留到現在,很不容易。」
他愣住了。
她認識媽媽的珠寶作品?
她知道媽媽是誰?
姐姐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但沒有多問。
只是又補了一句。
「在羽翼不夠豐滿的時候,要學會順從,哪怕是假意的。」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準備離開。
他忽然喊住她:「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姐姐回過頭,笑了笑:「下次見面再告訴你。」
然後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握著項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之後,他把頭髮染回了黑色。
不是因為他爸,是因為她說的那句話。
在羽翼不夠豐滿的時候,要學會順從。
他開始藏起自己的小心思,藏起對媽媽的思念,藏起所有會讓別人拿捏的弱點。
也把那條項鍊,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姐姐,叫沈凌薇。
謝瞻講完了,抬起頭,看向蘇星眠。
蘇星眠看著他,心裡有點酸。
小小年紀,就要一個人扛這麼多。
「後來呢?」她問。
「後來過完暑假,我把頭髮染回去了。」謝瞻語氣很平靜,「藏好小心思,藏好遺物。努力考個好高中,好大學,選個他認可的專業。假裝什麼都聽他的,背地裡學賽車,學珠寶,去媽媽墳前放花。」
他頓了頓,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自嘲。
「姐姐說得對,羽翼不夠豐滿的時候,要學會順從。哪怕是假意的。」
蘇星眠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你現在羽翼豐滿了嗎?」
謝瞻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想了想:「算半豐滿吧。能自己賺錢了,能自己決定大部分事了。但在他面前,還是得裝一裝。」
「累嗎?」
蘇星眠想到了那位染粉色頭髮的姑娘。
她也沒有錯。
一個美好善良的人,因為染了一頭粉紅色的頭髮而被人各種造謠辱罵鄙視譏諷,最終在抑鬱中永久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