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聲音微啞。
「還好,最後外公挺過來了。」
江峋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溫柔又安穩。
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
我會一直陪著你。
窗外夜色沉沉。
他心裡又軟又暖。
開心。
慶幸。
開心她願意在這樣的深夜,卸下所有防備,跟他暢談心事。
慶幸她願意把最柔軟、最真實的一面,完完整整攤開在他面前。
沈凌薇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一步步走進那段不敢回頭的舊時光。
「可好景不長……在我一次任性中,外公永久離開了。」
江峋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拍著,力道沒變,節奏沒變。
「那天我和外婆出去送衣服,在一位老主顧家裡,我和她女兒玩得開心。外公打電話說來接我們,外婆叫我走的時候,我說想再玩一會兒。外公說,那就一個小時後再來接你們。」
她頓了頓,喉間發緊。
「結果一個小時後,沒等來外公……等來的,是外公的噩耗。」
江峋的呼吸沉了一分。
他聽過這件事,但他沒有說,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自己已經走進她心裡,成了那個可以讓她交心的人。
他依舊輕輕地拍著她,一下,一下。
「外公出車禍了。當場就身亡了。」沈凌薇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還是先去幫我買了,我平時愛吃的那家小蛋糕,才來接我們。在途中出了意外。他們都說是天氣原因,打雷下雨,是意外。」
窗外很安靜。
房間裡也很安靜。
只有她輕輕的聲音,和他一下一下的拍打。
「我時常在想……」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如果那天我沒有任性,沒有貪玩,外公是不是就不會出意外。」
江峋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外婆也不會精神崩潰,時而清醒,時而渾濁。清醒的時候,她看著我,就哭。渾濁的時候,她指著我說,我是害人精,讓我賠命。」
沈凌薇的聲音輕得像要碎掉。
「那段時間,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只是月月他們一直陪著我,我去哪兒他們都跟著。房間裡的利器,也被他們悄悄收走了。」
她吸了吸鼻子。
「從那以後,我就害怕打雷下雨天,討厭下雨。」
江峋的手停了。
下一秒,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牢牢箍進懷裡,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胸膛貼著她的臉,心跳聲就在她耳邊。
一下,一下,比剛才更快了些,也更沉了些。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這樣抱著她,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凌薇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久到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久到她覺得這個擁抱可以一直持續到天亮。
然後江峋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悶在她頭頂,帶著一點點沙啞。
「薇薇。」
「嗯。」
江峋聲音低低的,像是哄孩子。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錯。」
沈凌薇的身子僵了一瞬。
這句話她聽過無數遍,可從他嘴裡說出來,依舊讓人安心。
「你聽我說。」江峋的手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你外公那天給你買蛋糕,不是因為你任性,是因為他愛你,他想讓你高興。他路上出意外,是天有不測風雲,是老天爺不長眼,不是因為你多玩了一個小時。」
江峋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
「外婆說的那些話,是她病了,是她太痛了,是她撐不住才說出口的。外公最疼的人一直是你,他最後做的那件事,就是去給你買你愛吃的蛋糕。如果他泉下有知,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背著這個包袱,困在裡面過一輩子。」
沈凌薇的肩膀輕輕顫抖。
江峋沒再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剛才一樣,一下,一下,溫柔又安穩。
過了很久,沈凌薇開口,聲音還有些低沉,但比剛才平靜了。
「嗯,後來外公託夢給我。」
江峋的手沒停,靜靜聽著。
「他說,不要把自己圈在自己的牢籠里。」沈凌薇的聲音輕輕的,「人生無常,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所以要開開心心過好每一天。」
江峋說:「外公說得對。」
話音剛落。
「咕嚕。」
一聲很輕的響動,從沈凌薇肚子裡傳出來。
江峋愣了一下。
沈凌薇也愣了。
下一秒,她臉有點紅,往他懷裡又埋了埋。
江峋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動著,傳進她耳朵里:「餓了?」
「……有點。」聲音悶悶的。
「我去給你做夜宵。」江峋說著就要起身,「想吃什麼?餛飩不知道家裡有沒有。」
沈凌薇想了想:「麵條也可以。」
江峋已經坐起來,伸手去撈床邊的衣服。沈凌薇也跟著坐起來。
他回頭看她:「你就在床上躺著就行,我做好端過來。」
「我想去看你做飯。」
沈凌薇看著他,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帶著一點點剛哭過的紅,卻像是雨後的星星。
江峋看了她兩秒,笑了。
「好,那就一起去。」
他穿好衣服,又拿起她的外套,仔仔細細給她披上,一顆一顆扣子扣好。然後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起下了樓。
夜裡的院子很安靜。
月亮掛在天邊,灑下一地清輝。
從主屋到廚房要穿過院子,小路兩旁種滿了花,月色下看不真切顏色,只有影影綽綽的輪廓,和淡淡的花香。
沈凌薇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路邊。
「我院子裡、路上,都種滿了鮮花,都是外公親手種的。」
江峋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說,希望我一路生花。」
江峋握緊她的手。
沈凌薇頓了頓,又說:「我的名字,也是外公起的。」
「哦?」江峋來了興趣,「不是爺爺起的?」
「爺爺起的也有。」沈凌薇笑了笑,「凌霄花的凌霄。爺爺說,凌霄以氣根攀岩附壁,直上青雲,志向九霄。希望我志存高遠,能往上走。」
江峋點點頭:「這寓意很好。」
沈凌薇彎了彎唇。
「外公說薔薇更好。」
她望著路邊的花,聲音輕而軟。
「縱使世界偶爾涼薄,內心也要繁花似錦,讓我們都要做最好的自己。」
江峋站在她身邊,看著她。